黎姜强压下心里翻江倒海的惊骇,把这些跟沾了血一样沉的话,通过玉佩,一字不差地传了回去。
玉佩那头,安静了一小会儿。
那安静短得要命,可对黎姜和夏无且来说,长得像一个世纪。
大概喘三口气的功夫,嬴昭的声音又响起来了。
比刚才更沉,像暴雨前堆到顶的乌云,压得人喘不上气。
但也比刚才更冷、更硬,带着种斩断所有犹豫、劈开所有虚头巴脑的狠劲儿。
“明白了。”
声音平平的,里头却像卷着风暴。
“你们守好救治中心,这儿现在是咱们死活不能丢的命根子,是人心和指望挂住的地方,是前头弟兄还在拼命的由头。”
“至于藏书阁的乱子,还有……”
嬴昭的声音顿了一下。
接着,黎姜好像透过玉佩,听见一声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又冷得像万古寒冰裂开的笑。
那笑声里,没一点温度,只有透骨的杀意和绝对的把握。
“还有那个藏在最黑最暗的旮旯里,自以为能耍弄人心、啃掉人根子的‘玩意儿’……”
“我会亲手,把它从它觉着安生的黑影里……”
“揪出来。”
“然后,碾成渣。”
“啪。”
联系利索地断了。
玉佩上烫人的热度,慢慢退了下去,变回平时带着体温的温润。
可黎姜的心,怎么也静不下来。
她抬起头,目光好像穿过学宫一层层的房子,穿过符灯交织的金色光罩,投向外头那没边没际、翻腾不休的浓稠灰雾深处。
在那翻滚的、好像能吞掉所有光的最底下,她凭着巫山传承给的那份敏锐感觉,隐隐约约觉着……
好像有什么又大、又老、又冷、塞满了纯粹恶意和贪心好奇的东西,正透过这罩住全城的灰蒙蒙东西,像隔着一盆水看蚂蚁窝,冷冰冰地、带着点戏耍意思地、充满琢磨劲儿地……
瞅着这座千年老城。
瞅着城里每一个在挣命、在祈祷、在厮杀、在求活的魂灵。
瞅着灯火底下,每一个小得可怜、却又了不起的挣扎。
她不自觉地,死死攥住了胸前那块还带着一丝余温的玉佩。
细长的手指因为太用力,指节都白了。
好像那是没边黑暗和不知道是啥的恐怖里,唯一能抓住的救命木头,唯一能指着道的星星。
周围的灯火,好像觉出她心里乱晃,轻轻摇了摇。
把她细溜却挺得笔直的身影,在青石地上拉得老长老长,一直伸到跪拜的人群边儿上。
而在她身后,那几百个被硬生生从阎王殿门口拖回来的伤兵和老百姓,不知道啥时候,已经自个儿、安安静静、黑压压地跪在了灯阵最中间、那片最暖和最亮堂的光底下。
他们没喊,没哭求。
只是脸朝着黎姜,脸朝着那些还在忙个不停的医家弟子,脸朝着学宫深处——嬴昭殿下在的方向。
然后,诚心诚意地,一遍又一遍,把受过罪、沾着灰土的额头,抵在冰冷梆硬的青石地上。
发出低沉又齐整的“咚”、“咚”轻响。
他们或许不全都搞明白了,今天晚上到底出了多少弯弯绕绕、邪乎得要命的事儿。
不清楚藏书阁里的疯癫意味着多么翻天覆地的危险。
不明白灰雾后头是啥样的东西在偷看。
更不了解,那位年轻的殿下正对付着多么凶险、多么复杂的局面。
但他们心里比镜子还清楚——
当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当怪物满街乱窜,当怕得喉咙发紧,当所有人都掉进没指望的深坑里的时候……
是谁,点起了第一盏撕破黑、一直亮着的灯。
是谁,伸出了第一只把眼看要掉下去的人拉回人世间的手。
是谁,用瞧着单薄的肩膀,给他们扛起了一小块还能喘气、还能等天亮的天空。
今晚过后。
“生命纸”、“净化符”、“医家圣手”……这些词儿,不会再是冷冰冰的说法或者老远的传言。
它们会变成带着体温、浸着血和泪、混着劫后余生各种说不清滋味的共同记性,死死刻进每个咸阳活下来的人的骨头里,一代代传下去。
而“黎姜”这个名字。
也会彻底甩掉“嬴昭殿下身边那个安静能干女官”的单一模样。
她是灰雾罩顶、像要完蛋的晚上,提着青灯、踩着血路、给迷路人指生道的引路人。
是死活分界线上,素手拉人回魂、跟阎王抢命、硬把无数半只脚踏进鬼门关的魂儿拽回来的守命人。
是这场卷走一切、邪乎得没边的吓人灾祸里,头一个被无数老百姓亲眼看见、打心眼里敬着、自个儿捧上神坛的——
活着的传说。
可黎姜自己心里,跟雪后放晴的冰湖面一样,又清又亮,照着所有东西真真的影子。
她轻轻擦掉指尖在救人时不小心沾上的一点早就干硬发黑的血迹,望着学宫外头那好像因为藏书阁出事而翻腾得更凶、颜色也看着更沉的灰雾。
望着那雾里头,隐隐约约闪着、像野兽眼珠子似的诡异光点。
真正的你死我活,也许……戏台子才刚搭好。
最黑、最滑头、最要命的玩意儿……
只怕,还没真正露脸。
而她,还有所有在这儿死扛的人,早就没了退路。
只能提着灯,往前。
直到,黑透了的天,重新亮起来。
或者,灯灭,人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