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咸阳宫大朝会。
天刚蒙蒙亮,百官已经在殿外候着了。
谁都知道今天不一样——嬴昭要代为主持朝会。
殿里头,嬴昭就站在龙椅边上。
新做的黑龙王袍穿在身上,左肩那儿特意垫厚了些,为了遮底下那片灰纹。
脸上薄薄抹了层药膏,可仔细看,还是能看出皮肤底下透着的暗灰色。
右手还吊在胸前,人倒是站得笔直。
“时辰到——”
殿门开了。
百官鱼贯而入,分列两旁。
瞧见嬴昭站在那儿,不少人都眼神闪了闪,随即低头行礼:“参见殿下。”
“都免了。”
朝会就这么开始了。
先是廷尉府报赵高余党的清查进展:抓了二十七个人,里头六品以上的有九个;抄了十三处宅子,搜出来密信百来封。
“信里提得最多的,除了赵高,还有俩人。”廷尉李由把奏折呈上来,“一个是已经死了的周青,另一个……”
他顿了顿,看向嬴昭。
“说下去。”
“叫‘玄冥子’,什么来历不清楚。
被抓的人招认,这人像是赵高的师父,常年躲在骊山里头,会些……歪门邪道的东西。”
殿里响起低低的议论声。
嬴昭脸上没什么变化:“接着查。
凡是跟这两人有牵连的,不管什么官,先抓了再说。”
“诺!”
接着是户部、工部、兵部……一桩桩报上来。
嬴昭话不多,可每句都点在要害上。
有官员想争辩,三两句话就被他顶了回去。
半个时辰后,再没人敢小瞧他了。
“最后一件事。”嬴昭从怀里摸出卷帛书,“我打算新设个衙门——‘清秽司’。”
帛书上是夏无且、黎姜和几位医家、道家的老人联名拟的章程。
清秽司专门对付“旧日污染”。
夏无且当司正,黎姜当副手。
下设三个院,权还不小——能自个儿查案,能调地方的钱粮,能招揽百家学者,必要时还能接管三千人以下的驻军。
殿里一下子炸了锅。
御史大夫冯劫站出来:“殿下!这衙门权太重了!再说‘旧日污染’这说法玄乎得很,要是有人借这个名头乱来……”
“冯大夫。”嬴昭打断他,“三天前东城焚尸场,灰烬自个儿长出眼睛图案,十七个兵当场发疯,三个把自己弄死了——这事儿你知道么?”
冯劫一愣。
“不知道?那您现在就去东城亲眼瞅瞅。
挖出来的土现在还泡在渭河底,每天得用鸡血、狗血、朱砂压三层。”嬴昭声音冷了下来,“您要是觉得这是‘玄乎’,我不介意送您去河底,跟那些土作伴三天。”
冯劫脸都白了,默默退了回去。
“还有谁有话要说?”嬴昭眼睛在底下扫了一圈。
没人吭声。
“那就这么定了。”嬴昭把帛书递给旁边的宦官,“先拨五十万两,稷下学宫东苑拨给清秽司用。
夏无且、黎姜——”
“臣在!”
“十天之内,弄出第一份《污染鉴别手册》,发到各郡县。
一个月内,在咸阳周边把监测网搭起来。”
“领命!”
朝会就这么散了。
嬴昭转身,朝屏风后头躬了躬身:“儿臣禀报完了。”
屏风后传来嬴政的声音:“准了。”
完事以后,嬴昭没回黑龙阁,直接去了清秽司临时的地儿——稷下学宫东苑。
院子里堆满了药材、典籍、杂七杂八的器具。
几十个医家、道家的弟子正忙进忙出地搬东西。
空气里混着药味和檀香味,墙角还烧着艾草,烟雾缭绕的。
夏无且正指挥弟子搭一口青铜炉鼎,见嬴昭来了,赶紧迎上来:“殿下怎么来了?该多歇歇才是……”
“过来看看。”嬴昭摆摆手,目光落在那炉鼎上,“这是?”
“炼药用的。”夏无且擦了把汗,“按古方‘九转清心丹’的制法,得用青铜鼎,借地火,加三十六味药材,炼足九九八十一天才能成一炉。
这药据说能固本培元,兴许……能压一压您身上那东西。”
“八十一天……”嬴昭抬手按了按左胸,“我等不了那么久。”
“殿下——”
“夏太医,”嬴昭看向他,“给你看样东西。”
他解开王袍左襟。
夏无且凑近一瞧,倒抽一口凉气。
三天前,灰纹才到锁骨。
现在,已经爬上了脖子左侧,有一丝细线正悄悄往下巴颏伸。
更糟的是,纹路颜色深了——从浅灰变成暗灰色,表面还泛着层油亮的光,瞧着像……鳞片。
“这、这长得也太快了……”夏无且声音有点发颤。
“昨儿晚上我做了个梦。”嬴昭把衣襟系回去,“梦见我在一条灰黑色的河里游。
河底全是眼睛,盯着我看。
醒了以后,灰纹就长了半寸。”
夏无且脸色发白。
“所以九转清心丹太慢了。”嬴昭说,“我得找更快的法子。
去鬼谷的事,得提前。”
“可鬼谷在哪儿……没人说得清啊……”
“我知道。”嬴昭从怀里掏出个东西。
那是一小块暗金色的骨片碎片。
只有指甲盖大小,边缘坑坑洼洼的,表面布满天然的纹路。
是那天从逆鳞剑眼球里爆出来的肉芽残渣——嬴昭悄悄留了一小块。
夏无且接过骨片,凑到光底下仔细看,越看脸色越凝重:“这材质……非金非玉,老夫从来没见过……”
“用你们医家的‘观气术’瞧瞧。”
夏无且闭眼凝神,手指按在骨片上。
片刻后,他猛地睁眼,踉跄着退了两步,额头上冒出一层冷汗。
“怎么样?”嬴昭问。
“死气……全是死气……”夏无且喘了口气,“可死气里头,又藏着一缕……‘活’的?不,不是活,像是……‘种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