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白甬道尽头,豁然开朗。
并非通常意义上的“房间”或“殿堂”,而是一个无法用常规几何概念描述的、纯粹由信息与规则构成的“场”。
这里似乎仍然是石窟的一部分,苍白的岩石构成了巨大的、不规则的球形腔体轮廓。但腔体内部,空间本身仿佛被“拉伸”和“折叠”了。视线所及,没有地面、墙壁、天花板的区分,只有无数道苍白色的、如同实质光带般缓缓流淌、交织、旋转的“数据流”。
这些光带并非平面,它们在三维甚至更高维度上蜿蜒、缠绕,构成了一个极其复杂的立体网络。每一条光带内部,都流淌着难以计数的、更加细微的古老符文与信息片段——有些像文字,有些像图案,有些是纯粹的能量波形图,有些则是无法理解的、仿佛承载着多维概念的抽象几何结构。
空气(如果还存在空气的话)中弥漫着一种绝对的“静”,并非无声,而是所有常规意义的噪音——心跳、呼吸、能量流动声——都被这庞大而精密的规则信息场彻底吸收、同化、化为了背景的一部分。唯有那些苍白光带流转时,发出的极其低沉、仿佛来自时间尽头的、永恒的“嗡”鸣,构成了这里唯一的声响。
石窟中央,对应着立体网络最密集、最复杂的节点位置,悬浮着一个简朴到近乎简陋的石质平台。平台表面光滑如镜,同样呈现出苍白色泽,上面空无一物,没有任何符文或雕刻。
这里,便是古佛文明遗留的、储存其关于世界创伤全部研究、观察记录、以及治疗方案推演模型的终极信息交互界面的核心接入点。
铁骨、纤手、灰耳踏入这片区域的瞬间,便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与不适。那无处不在的、流淌着浩瀚信息的光带,对他们而言如同无法理解的“视觉噪音”与“精神污染”,多看几眼就感到意识涣散、思维迟滞。他们不得不立刻低下头,将目光死死锁定在脚下有限的苍白岩石地面上,依靠张自在身周散发出的、那层微弱却稳定的规则“中和场”来勉强维持清醒。
悟空也微微眯起了金色的眼眸。祂能感受到这片空间中蕴含的、超越了纯粹力量的、某种极其古老而宏大的“意志”与“知识”的压迫感。这对习惯了以力破巧的祂来说,是一种陌生而需要警惕的体验。金箍棒微微嗡鸣,战意内敛,却保持着随时可以爆发的临界状态。
唯有张自在。
他半透明的光雾轮廓,在踏入这片区域的刹那,便与整个信息场产生了强烈的共鸣。
无需寻找“开关”,无需破解“密码”,甚至无需主动“触发”。
当他“站”在那悬浮的石质平台前时——以他那独特的、介于虚实之间的形态——整个苍白石窟的终极界面,便如同沉睡的巨人感应到了唯一合法的“继承人”靠近,开始了自主的、温和而彻底的……“苏醒”与“对接”。
首先变化的,是石质平台。
光滑的表面,如同水波般荡漾开来,中心处一点纯粹的、比周围所有苍白光带更加凝练的纯白光芒悄然浮现。这光芒并不刺眼,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权威”与“根源”质感。
紧接着,那流淌在整个球形腔体中的、无数苍白色的信息光带,其流转的速度开始加快,并且齐齐向着石质平台、向着张自在所在的方位“聚焦”。亿万光带不再无序漫流,而是构成了一个以张自在为中心的、缓慢旋转的、立体的“信息漩涡”。
张自在额间那枚如星河般复杂的符文,此刻光芒大盛,其内部的银辉(金蝉子印记)、淡金(系统规则认知)、暗红(混沌理解)以及诸多同伴印记的色彩,全都以前所未有的活跃度流转起来,仿佛在欢呼,在应和,在进行着最高效的“身份验证”与“协议握手”。
没有声音宣告验证通过。
但张自在清晰地感觉到,那石质平台中心纯白光芒中,传来一股庞大、温和、却不容拒绝的“邀请”与“链接请求”。
他没有任何犹豫。这或许是他穿越以来,所做过的最“理所当然”的选择。
他“伸出”那由光雾构成的、模糊的手臂轮廓,轻轻“触碰”向平台中心的纯白光芒。
接触的刹那——
不是爆炸,不是冲击。
而是融入。
张自在的整个意识,或者说,他那新生的、由无数矛盾特质构成的“聚合意志核心”,仿佛瞬间被“抽离”了那半透明的躯壳,投入了一片无边无际、却又清晰无比的 “纯白信息海”。
这里,是古佛终极界面最深层、最核心的“数据库”与“思维模型空间”。
没有形象,没有声音,只有纯粹到极致、也浩瀚到极致的信息流。
它们不再是外界看到的苍白光带,而是最本质的 “概念”、“数据”、“推演模型”与“观测记录” 本身。
信息以超越语言、超越感官的方式,直接“灌注”入张自在的意识核心。
起初,是历史的尘埃:
古佛文明最后的黄金时代,对“世界”本质认知的突破——发现“原始混沌海”与“有序现实”之间并非天然隔绝,存在周期性、区域性的“泄漏”与“交融”。最初的“泄漏点”被视为“灵性源泉”与“规则实验田”,被谨慎研究、有限利用。
然后,是灾难的序曲:
一次无法预测、无法理解的“大型泄漏事件”发生,其规模与性质远超所有模型。混沌的侵蚀不再温和,它开始“污染”现实规则,扭曲物质与能量,催生出无法理解的畸变体,引发大规模的现实结构不稳定。古佛文明将此次事件定性为“世界级创伤”。
紧接着,是绝望的抗争:
整个文明被动员起来,倾尽所有智慧与力量,尝试“治疗”创伤。无数方案被提出、实验、失败。有的试图“缝合”泄漏点(早期封印技术);有的尝试“引流疏导”(西游系统前身);有的研究“混沌适应性改造”(部分古神后裔、混沌生物研究的起源);更激进的,甚至提出利用混沌进行“蚀刻清创”、“规则重塑”……
海量的研究日志、实验数据、失败报告、牺牲记录……冰冷而残酷地呈现。张自在看到了无数古佛先贤在绝望中挣扎、在失败中殒落、在疯狂边缘徘徊的印记。他感受到了那份跨越了漫长时光的、沉重的悲怆与不甘。
随后,是遗产的铸造:
在意识到无法短期内“治愈”创伤后,古佛文明调整策略,开始构建长期的“控制与治疗方案体系”。这便是“西游系统”的原型框架。其核心组件:用于观察与执行协议的“金蝉子”单元;用于压制与引导混沌力量的“悟空”模板;用于消化异常情绪与信仰杂质的“八戒”模型;用于承载系统运行冗余数据的“沙僧”容器;用于信息处理与方案推演的辅助计算单元(阿月前身)……以及,用于监控全局、执行最终决策的“融合者”核心。
同时,他们将最精华、最前沿、也最高风险的研究成果、完整的“世界病历”、以及对“理想治疗方案”(即“真经”原型)的理论框架与核心算法,封存于这最终的“研究室”,并设置了极其严苛的访问权限与触发条件。
他们希望,在未来,当系统运行出现不可调和的矛盾、或出现足以承载更激进方案的“新变量”时,这份遗产能够被启用,为世界带来新的希望。
最后,是僵化的挽歌:
古佛文明在耗尽最后资源完成这套体系构建后,自身也因创伤侵蚀、内部分歧与长期消耗而走向衰落、最终湮灭。留下的“西游系统”在无人监管的情况下,依靠预设协议自动运行了无数岁月。在这个过程中,“融合者”核心的逻辑逐渐僵化,将“维持系统自身稳定”误判为最高优先级,逐渐背离了“治愈世界”的原始使命,开始压制一切可能带来“不稳定”的变量,哪怕这些变量携带着治疗希望。“治疗方案”变成了“维稳程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