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敏也注意到了。她抿了一口热黄油啤酒,理性的头脑飞速分析着观察到的细节:“他在码头就一直在看哈利,但哈利看过来的时候他又立刻躲开。现在也是……他站在那儿,根本不是在休息,更像是在……挣扎?” 她找不到更合适的词。
“何止是挣扎,”潘西嗤笑一声,但眼底没有多少嘲讽,更多是探究和一丝了然,“我看他快被自己别扭死了。明明在意得要命,偏偏要摆出那副‘我是你死对头’的架子。你说,他是不是……” 她拖长了调子,和达芙妮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不可能吧?” 达芙妮声音压得更低,“马尔福和波特?他们从一年级就开始互相扔魔咒了。”
“恨的反面是什么?” 赫敏突然轻声说,引用了某本麻瓜心理学着作的观点,虽然她觉得用在魔法世界少男少女复杂的情感上可能过于简单,“激烈的对抗往往也意味着强烈的关注。而且,你们不觉得,这两年,尤其是三年级以后,德拉科对哈利的……挑衅,有点变味了吗?少了点真正的恶意,多了点……” 她斟酌着用词,“……刻意。好像他必须那么做,因为那是他们之间唯一被允许的互动方式。”
潘西和达芙妮都若有所思。她们回想起魁地奇比赛时德拉科紧盯哈利的眼神,魔药课上故意找茬却从没真正导致严重后果,还有每次哈利陷入麻烦时,德拉科表面上幸灾乐祸,眼底深处却偶尔闪过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担忧。
“梅林啊,”潘西喃喃道,目光再次投向那个孤零零的铂金脑袋,“如果真是这样……那他也太惨了。” 语气里居然带上了一丝罕见的同情。爱上自己的死对头,还是哈利·波特那样一个万众瞩目、阵营分明的人物,这简直是个标准的悲剧剧本。
德拉科完全没注意到女孩们的议论。他的全部心神都像被一根无形的线牵着,系在帐篷另一头那个黑发绿眸的少年身上。他能听到哈利和韦斯莱说话的声音,能听到哈利被韦斯莱的蠢话逗笑……每一声笑都像小针一样扎在他心上。他应该过去,像布莱斯和诺特对莱尔兰纳那样,哪怕只是生硬地问一句“你没事吧,波特?”,或者像往常一样讥讽一句“看来鳃囊草的滋味不怎么样,破特?” 至少那样,他能和他说上话,能让那双绿眼睛看向自己,即使是带着怒火。
但他动不了。脚像被钉在原地。恐惧像冰冷的藤蔓缠绕住他——恐惧被无视,恐惧被嘲讽,更恐惧那双眼睛里流露出真正的厌恶,恐惧自己那点可悲的心思被看穿,然后成为全校的笑柄,成为《预言家日报》上“马尔福家继承人痴恋救世主”的荒唐八卦。马尔福的骄傲和斯莱特林的审时度势,如同两副沉重的镣铐,锁住了他所有冲动的可能。
就在这时,似乎是感应到过于持久的注视,哈利忽然转过头,再次看向他这个方向。这一次,德拉科没能及时避开。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
哈利的绿眼睛里有一丝疑惑,似乎不解德拉科为什么一直盯着这边看。他的头发还是乱糟糟的,因为之前的浸泡更卷了,脸色比平时苍白,但眼神清澈,没有惯常面对德拉科时的警惕或怒气,只是一种纯粹的、带着点疲惫的探究。
德拉科的心脏猛地一跳,随即像是被那只冰冷的格林迪洛攥住,骤然停止。血液冲上头顶,又瞬间褪去。他想移开视线,想冷笑,想说出点什么刻薄的话来打破这令人窒息的对视,但他什么也做不了。他只是僵硬地站在那里,灰蓝色的眼睛直直地回望着哈利,里面翻涌着连他自己都无法解读的复杂情绪——懊恼、挣扎、一丝隐秘的渴望,以及更深重的、自我厌弃般的痛苦。
时间仿佛凝固了几秒。然后,韦斯莱的声音插了进来:“哈利,你看这个蛋糕……” 哈利似乎被拉回了注意力,他眨了眨眼,最后看了德拉科一眼,那眼神让德拉科觉得他好像看到了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明白,转过头去回应韦斯莱了。
那目光移开的瞬间,德拉科感到一阵虚脱般的眩晕,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他几乎是踉跄着后退了半步,靠在了帐篷的支柱上,手指深深掐进掌心,留下几个月牙形的印痕。他刚才……差点就暴露了。在哈利·波特那双过于清澈的眼睛面前,他所有精心构筑的防御差点土崩瓦解。
“德拉科?” 一个温和的声音在旁边响起。德拉科猛地一激灵,转头看到莱尔兰纳不知何时走到了他附近,正微微偏头看着他,蓝金异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诺克斯跟在他脚边,也仰头看着德拉科。“你脸色不好,要不要坐下来喝点热的?” 莱尔兰纳轻声问,递过来一杯冒着热气的饮料。他似乎看出了德拉科的不对劲,但又体贴地没有追问原因。
德拉科喉结滚动了一下,勉强扯出一个算是笑容的弧度,接过杯子,指尖触及温热的瓷壁。“……谢谢,莱尔。” 声音有些干涩。他借着喝饮料的动作掩饰自己的失态,热流顺着喉咙滑下,稍微驱散了一些体内的寒意,但心口的沉闷却丝毫未减。
莱尔兰纳没有离开,只是安静地站在他旁边,也看向帐篷中央热闹的人群。他的目光扫过正在和克鲁姆低声说话的阿萨利斯,扫过依偎在一起的莫法和芙蓉,最后也似有若无地掠过哈利的方向,然后又收回来,落在德拉科紧绷的侧脸上。
“有时候,” 莱尔兰纳忽然轻声开口,声音低得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了然,“看着自己想要的东西在别人那里,却不知道该用什么理由走过去……确实很难受。”
德拉科身体微微一震,猛地转头看向莱尔兰纳。银发少年却没有看他,只是垂眸看着杯中晃动的液体,长长的银色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脸上的表情平静而通透。
他知道?他看出来了?德拉科的心瞬间被恐慌攫住,但莱尔兰纳接下来的话又让他稍稍放松。
“就像诺克斯以前,很想跟哈提和赫利俄斯玩,但又怕它们嫌它小,只敢远远看着。” 莱尔兰纳嘴角弯起一个浅浅的、带着点狡黠的弧度,抬眼看向德拉科,蓝金异瞳里闪着温和的光,“后来它发现,其实直接跑过去打个滚,它们就会接纳它了。虽然有时候会被哈提不耐烦地推开,或者被赫利俄斯一屁股坐住……但总比远远看着好,对吧?”
这明显是个比喻,一个关于狗狗的、无害的比喻。但德拉科听懂了其中的暗示和鼓励。莱尔兰纳没有点破,却给了他一个台阶,一个可能的方向。
德拉科沉默了很久,久到莱尔兰纳以为他不会再回应。然后,他听到德拉科用极低的声音,几乎像是自言自语地说:“……如果跑过去,可能不是被推开,而是直接被咬断喉咙呢?”
莱尔兰纳轻轻叹了口气,没有再说什么,只是伸手拍了拍德拉科的手臂,动作很轻,带着安慰的意味。“至少试过了,才知道结果。” 他留下这句话,转身慢慢走回塞德里克身边。诺克斯蹭了蹭德拉科的裤脚,也跟着跑了回去。
德拉科独自站在原地,手里捧着逐渐变温的杯子,望着莱尔兰纳靠在塞德里克身边、被后者自然地揽住肩膀的背影,又望了望哈利和罗恩、赫敏说笑的侧影。帐篷里暖意融融,茶香和点心的甜香混合,欢声笑语不断。巴格曼洪亮的声音已经开始从帐篷外传来,似乎裁判们已经商议完毕,准备宣布第二个项目的分数了。
但这一切喧闹仿佛都与德拉科隔着一层玻璃。他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孤独和冰冷。莱尔兰纳的话在他脑海里回荡。试?怎么试?他和哈利之间横亘的,不是狗狗之间简单的体型或性格差异,是家族的对立、学院的偏见、过往无数次的伤害和根深蒂固的误解。那几乎是一道天堑。
也许,就像他刚才想的那样,有些东西从一开始就错了,便再难挽回。他注定只能站在这里,站在阴影与光亮的交界处,远远地看着那个活在光明中心的少年。这或许就是他的惩罚,为他曾经的傲慢、愚蠢和口不择言。
巴格曼的声音越来越清晰,人群开始向帐篷外涌动,准备听取结果。德拉科深吸一口气,将杯中最后一点微凉的液体饮尽,放下杯子,挺直了背脊,脸上重新戴上了那副惯有的、淡漠而略带讥诮的马尔福面具。他转身,不再看向格兰芬多的方向,朝着潘西和达芙妮她们走去,仿佛刚才那一刻的脆弱和挣扎从未发生。
帐篷外,阳光正好,黑湖在远处泛着粼粼波光。第二个项目的分数即将揭晓,而少年心中那场无声的、苦涩的战役,才刚刚吹响号角,却仿佛已经看到了结局。
他将其埋进心底最深的角落,用骄傲和冷漠层层包裹,如同一个永远无法愈合、也不愿示人的伤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