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餐后的霍格沃茨庭院笼罩在夏日悠长的暮色里,天边还残留着一抹橘粉色的霞光,星星已经开始在深蓝天鹅绒幕布上稀疏地闪烁。礼堂里饱餐一顿的学生们三三两两地散步、交谈,或是抓紧最后的光线在庭院石椅上完成作业。
莱尔兰纳在赫奇帕奇长桌附近找到了塞德里克。他正被几个朋友围着,似乎在讨论明天第三个项目的策略,脸上带着惯有的、温和而认真的神情。看到莱尔兰纳走过来,塞德里克的眼睛明显亮了一下,他对朋友们说了句什么,在一片善意的、拉长了调子的“哦~”和口哨声中,笑着摇了摇头,起身迎向莱尔兰纳。
他很自然地伸出手,握住了莱尔兰纳微凉的手指,指尖传来的温度让莱尔兰纳因为心事而有些紧绷的神经放松了些许。两人在朋友们促狭的目光和起哄声中,牵着手走出了依旧喧闹的礼堂,将那些关于迷宫、咒语和奖杯的议论暂时抛在身后。
他们默契地走向黑湖方向,那里夜晚的风总是更清凉些,也更为僻静。湖面在渐浓的夜色下呈现出深沉的墨蓝,倒映着城堡的灯火和初升的月亮,细碎的波光轻轻荡漾。他们在湖边一棵古老的山毛榉树下找了一块平坦干燥的草地坐下,肩并肩,手依旧牵着。
夜风拂过湖面,带来湿润的水汽和青草的气息,也吹动了莱尔兰纳银色的长发和塞德里克棕色的短发。远处隐约传来猫头鹰的叫声和城堡里模糊的音乐声,但这里却异常安宁。
塞德里克侧过头,借着月光和远处灯火,仔细地看着莱尔兰纳的侧脸。他敏锐地察觉到,今晚的莱尔兰纳格外沉默,那双向来清澈的蓝金异瞳望着波光粼粼的湖面,却似乎没有焦点,长长的睫毛微微垂下,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嘴唇也轻轻抿着。
这不是平时那种专注思考魔法问题时的沉静,而是一种……带着隐隐不安的沉寂。
“莱尔?”塞德里克轻声唤道,手指收紧,轻轻捏了捏莱尔兰纳的手,“在想什么?明天的事吗?”
莱尔兰纳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他转过头,对上塞德里克那双在夜色中依旧温暖明亮的暖棕色眼睛。那里面盛满了毫不掩饰的关切和温柔,像冬日里的一杯热可可,足以融化许多寒意。但正是这样的温柔,让莱尔兰纳心中那个噩梦的阴影更加沉重。
他没有回答,只是下意识地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矛盾的动作泄露了他内心的纷乱。
塞德里克笑了笑,伸出另一只手,掌心温暖,轻轻抚上莱尔兰纳的头顶,揉了揉他柔顺的银发,动作充满了安抚的意味,像在抚摸一只不安的小动物。
“别担心,我不会有事的。”塞德里克的声音低沉而坚定,带着赫奇帕奇特有的可靠感,“迷宫虽然复杂,但邓布利多教授和老师们肯定做好了安全措施。而且,”他顿了顿,看着莱尔兰纳的眼睛,语气变得更加认真,甚至带上了一丝少年人特有的、想要证明什么的意气,“我会全力以赴。等我拿到了奖杯……”
他微微倾身,离莱尔兰纳更近了一些,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羞涩和无比郑重的承诺:
“……我会让它,更加配得上你。”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莱尔兰纳心中那扇紧闭的、盛满恐惧和担忧的门。奖杯?不,他根本不在乎什么奖杯。他在乎的,是眼前这个人,是他的安全,是他的笑容,是他温暖的怀抱和坚定的承诺。
那个噩梦里的景象——冰冷的墓地,失去光彩的眼睛——如同冰冷的潮水般再次涌上心头,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几乎是下意识的,莱尔兰纳猛地扑进了塞德里克的怀里,双手紧紧环住他的腰,将脸深深埋进他的颈窝。他的动作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力度,身体微微发颤,仿佛要用这种方式确认对方的存在和温度,驱散那萦绕不散的寒意。
“塞德……”他的声音闷闷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我不要奖杯……我只要你……平安回来。一定要……平安回来。”
塞德里克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充满依赖和脆弱的拥抱弄得愣了一下,随即心中涌起一股巨大的、混合着心疼和甜蜜的暖流。他毫不犹豫地收紧手臂,将莱尔兰纳更紧地拥入怀中,手掌在他背后轻轻拍抚,下巴轻轻抵着少年柔软的发顶。
“我会的,莱尔。”他低声重复,承诺般郑重,“我保证。为了你,我也会平平安安地走出来。”
晚风轻柔,湖水低吟。月光将相拥的两人影子拉长,投在草地上,交织在一起,仿佛一个宁静而坚实的誓言。塞德里克感受到怀中人逐渐平复的颤抖和慢慢放松下来的身体,心中充满了柔软的守护欲。他轻轻吻了吻莱尔兰纳的发丝,享受着这暴风雨前最后的宁静温存。
然而,他们都未曾注意到,就在他们身后不远处,那棵更为粗壮古老的山毛榉树茂密的阴影下,一个修长挺拔的身影不知已站立了多久。
西奥多如同雕像般凝固在树影里,浅色的瞳孔在昏暗的光线下,紧紧锁着湖边那对相拥的身影。月光偶尔透过叶隙,在他苍白的脸上投下斑驳晃动、如同碎裂冰面般的光影。
他看着莱尔兰纳主动扑进塞德里克怀中,看着塞德里克温柔而坚定地回抱,看着他们依偎低语,影子交叠……每一个细节,都像一把冰冷而缓慢的凿子,在他心上刻下清晰而深刻的痕迹。
呼吸,在塞德里克将莱尔兰纳完全拥入怀中的那一刻,猛地一顿,仿佛被无形的拳头攥紧了心脏,带来一阵尖锐的窒息感。随即,是更沉重的、近乎麻木的钝痛。
他脑海中不受控制地翻涌起所有关于莱尔兰纳的记忆碎片。一年级时被邓布利多委托照顾暂时以阿尼玛格斯形态生活的莱尔兰纳时,那只银白色猫咪乖巧灵动;图书馆里安静看书时专注的侧脸,银色长发流淌在深色木质桌面上;面对挑衅时温和却不容侵犯的淡然;展示惊人魔法时那耀眼夺目、仿佛掌控一切的神采;还有偶尔流露出的、只对极信任的人展现的、带着点狡黠和孩子气的笑容……
每一个画面都那么清晰,那么生动。他以为自己可以一直这样,站在不远不近的距离,沉默地注视,以自己笨拙的方式守护那份美好。他以为时间还很多,以为那双眼睛总有一天会看到阴影中的自己。
但塞德里克的出现,像一道猝不及防的强光,瞬间照亮了那条他踌躇不前的道路,也灼伤了他所有隐晦的期待。迪戈里是那么坦荡,那么温暖,那么直接。
他毫不掩饰自己的爱意,用赫奇帕奇的真诚和行动,轻而易举地走到了莱尔兰纳身边,占据了他心中那个最特殊的位置。
而他,西奥多·诺特,斯莱特林的沉默者,诺特家族的继承人,习惯了在阴影中观察、权衡、等待时机。他以为那样更安全,更符合斯莱特林的处世之道。可现在,他只能站在这里,像个无关紧要的旁观者,看着自己小心翼翼珍藏的月光,安然栖息在别人的太阳怀里。
不能再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