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点。” 他听到自己用尽量平稳、却依旧带着一丝沙哑的声音回答,“节日总是容易让人想起远方。”
他站起身,走回沙发边,重新抱起伊莱,将自己微微发颤的手指埋进它温暖柔软的毛发里,汲取一点点镇定。
为了转移注意力,也为了不让气氛过于沉重,他强迫自己加入教授们后续的闲聊,谈论起假期安排、有趣的魔法实验、甚至麻瓜世界过圣诞的趣闻。话题重新变得轻松起来。
期间,有人给莱尔兰纳也递了一杯蜂蜜酒。“节日快乐,莱兰,尝尝这个,暖和一下。”
莱尔兰纳本想推拒,他几乎从不喝酒,身体也不适合。但在这样的氛围下,看着同事们善意的笑容,他还是接了过来。金黄色的液体在玻璃杯中晃动,散发着甜腻的蜂蜜和淡淡酒香。他小口抿了一下,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带来一股暖流,也带来一丝轻微的、令人放松的眩晕感。
一杯很快见底。也许是情绪起伏,也许是其他原因,他忘记自己对酒精异常敏感,莱尔兰纳感觉脸颊开始发热,头脑也有些轻飘飘的,视线里的火光和人们的笑脸似乎都蒙上了一层柔和的、晃动的水光。
聚会接近尾声,教授们三三两两地准备离开,互道圣诞快乐。莱尔兰纳也抱着伊莱站起身,感觉脚步有些虚浮。他努力维持着平衡,向门口走去。
邓布利多正好也从另一侧走来,似乎也要离开。两人在门口相遇。
壁炉的火光将邓布利多的红发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边,他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蓝眼睛在酒意和节日氛围的熏染下,显得比平日更加柔和,甚至有一种……莱尔兰纳记忆中父亲特有的、包容一切的光芒。
“很精彩的演奏,莱兰教授。” 邓布利多微笑着对他说,“那首曲子……非常动人。谢谢你的分享。”
他的声音低沉悦耳,带着柠檬雪宝的清新气息,如此熟悉,如此……让人想要依赖。
酒精让莱尔兰纳的理智摇摇欲坠,情感如同脱缰的野马。他看着邓布利多近在咫尺的、充满关怀的温暖脸庞,那双湛蓝的、仿佛能包容一切痛苦的眼睛,喉头猛地一哽。
一个称呼,一个他压抑了数月、在心底呼喊了千万遍的称呼,几乎就要冲破那层薄弱的、用谎言和伪装构筑的堤坝,脱口而出——
“爸……”
声音已经冲到了嘴边。
就在第一个音节即将吐出的电光火石间,残存的、最后一丝理智如同冰冷的闪电劈开了酒精带来的迷雾!
不!不能!
他是莱兰·格雷夫!不是莱尔兰纳·邓布利多!
他猛地咬住自己的舌尖,尖锐的痛楚和血腥味瞬间充斥口腔,硬生生将那几乎失控的呼唤咽了回去,变成了一声短促而古怪的、像是被呛到的气音。
他的脸因为用力克制和突如其来的痛楚而微微扭曲,原本就因为酒意而泛红的脸颊此刻更是涨得通红,湛蓝的眼睛里瞬间盈满了生理性的泪水和更深沉的、几乎要溢出的痛苦与惊慌。
邓布利多显然注意到了他这极其反常的瞬间。他脸上的笑意微微凝滞,那双湛蓝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清晰的疑惑和探究,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目光锐利地锁住莱尔兰纳异常的表情,仿佛要从中解读出什么。
“莱兰教授?” 邓布利多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和疑问,“你还好吗?是不是酒喝得太急了?”
莱尔兰纳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撞碎肋骨。他用力眨了眨眼睛,逼回那不受控制的泪水,挤出一个极其勉强、甚至有些扭曲的笑容,声音因为舌尖的疼痛和极致的压抑而微微发颤:
“没……没事。只是……有点呛到了。抱歉,邓布利多教授。”
他顿了顿,几乎是抢夺般地说道,试图用节日的祝福掩盖刚才的失态,也将那差点泄露的秘密死死压回心底最黑暗的角落:
“圣、圣诞快乐,邓布利多教授。”
他的声音依旧不稳,但总算说出了完整的句子。
邓布利多静静地看着他,那目光仿佛能穿透他脆弱的伪装,看到他内心翻涌的惊涛骇浪。过了几秒,他才缓缓点头,脸上的疑惑并未完全散去,但语气恢复了温和:
“圣诞快乐,莱兰。好好休息。”
莱尔兰纳不敢再多停留一秒,几乎是仓皇地抱着伊莱,低头匆匆从邓布利多身边走过,逃也似的离开了温暖的休息室,将那份几乎要将他吞噬的温暖目光和可能的追问,统统抛在了身后。
走廊里比休息室寒冷许多,夜风从未关严的窗户缝隙钻进来,吹在他发烫的脸颊和汗湿的额角,带来一阵战栗,也让他混沌的头脑稍微清醒了一点点。
他几乎是踉跄着回到自己的宿舍,关上门,背靠着冰冷的门板滑坐在地。怀里的伊莱似乎感觉到主人剧烈的情绪波动,不安地“咪呜”叫着,用脑袋蹭他的下巴。
莱尔兰纳紧紧抱着伊莱,将脸埋进它柔软温暖的毛发里,身体因为后怕和压抑到极致的情绪而微微发抖。酒精带来的眩晕和刚才惊险一刻的冲击,让他几乎虚脱。
“没事的,伊莱……” 他声音嘶哑,像是在安慰小猫,更像是在说服自己,“我只是……差点说出去……只是差点……而已”
他重复着这句话,仿佛这样就能抹去刚才那危险的一瞬。
过了许久,他才缓缓抬起头,望向窗外。平安夜的霍格沃茨城堡格外宁静,远处隐约还能听到礼堂方向残留的、模糊的欢快乐声。深蓝色的夜空中,繁星点点,清冷皎洁的月光洒在覆盖着薄雪的庭院和远处黑湖的冰面上。
他抱着伊莱,走到窗边,将额头抵在冰凉的玻璃上,望着那片不属于他的、1937年的星空。
嘴唇无声地翕动,用只有他自己和怀中猫咪能听到的、气若游丝的声音,一字一句,缓慢而清晰地说道,仿佛在进行一场庄严而悲伤的仪式:
“圣诞快乐……爸爸。”
停顿,更深沉的痛苦划过眼眸。
“圣诞快乐……父亲。”
“圣诞快乐……哥哥……姐姐……”
“圣诞快乐……塞德……”
他念出每一个名字,都像是在心上划下一道血痕。
“圣诞快乐……西奥多……布雷斯……”
还有那些他不敢在这个时空、此刻呼唤的名字。
最后,他闭上眼,用尽全身力气,将所有的思念、祝福、痛苦与孤独,凝结成最后一句低语,消散在冰冷的窗玻璃前:
“……还有……大家。”
泪水,终于还是顺着紧闭的眼睫,悄无声息地滑落,滴在伊莱银白色的毛发上,留下深色的、瞬间被体温蒸发的湿痕。
窗外,平安夜的钟声,悠远地敲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