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夫往他身后一望,脸色瞬间变了:“没……没什么,你快走吧!”说话时声音都在抖。
陈三知道更夫肯定看见了什么,不敢多问,一口气跑回家,把匣子锁进箱子里。这一夜,他屋外整宿都有脚步声,一会儿像很多人走来走去,一会儿又像有人在轻轻敲门。陈三抱着玄真给的符咒,缩在床上念了一夜“阿弥陀佛”。
第三天一早,陈三抱着两个匣子赶到码头。玄真道长已经到了,正在岸边设坛。法坛上摆着香炉、桃木剑、令旗,还有一盆炭火。
“道长,另一个匣子真在水下?”陈三问。
玄真点头:“码头水下有沉船,是前清运官银的船,沉了百来年,阴气极重。疫种藏在那里,能借沉船的怨气加速解封。贫道已算出位置,但需要个水性好的人下去取。”
陈三拍胸脯:“我水性好,我去!”
玄真从怀里掏出个黄绸包,里面是三道金符:“这道贴在胸口,这道含在嘴里,这道绑在脚上。记住,下水后无论看见什么,都不要回头,取了匣子立刻上浮。”
陈三依言准备好,噗通跳进河里。七月的河水本该温热,可越往下潜,水越冰凉刺骨。游了约莫三丈深,果然看见一艘腐朽的木船骨架。船仓里,一个血檀匣子静静躺在淤泥中,周围竟围着十几具白骨,手骨都伸向匣子,仿佛死前还在争夺。
陈三伸手去拿匣子,那些白骨忽然动了,齐刷刷转过头来,黑洞洞的眼眶对着他。陈三强忍恐惧,抓起匣子就往上游。刚游出船仓,脚踝忽然被什么东西抓住,回头一看,一具白骨正死死拽着他的脚!
陈三想起道长嘱咐,不敢纠缠,拼命踢蹬。慌乱中,嘴里含的符咒掉了出来,瞬间,他听见四面八方传来无数哭嚎声,水下突然冒出几十双惨白的手,纷纷抓向他。
危急时刻,岸上的玄真道长摇动法铃,念起咒语。水面泛起金光,那些手触到金光,立刻缩了回去。陈三趁机浮上水面,几乎虚脱。
“快!时辰不多了!”玄真接过匣子,连同陈三带来的两个,一共三个,摆在法坛前。他点燃三炷高香,挥动桃木剑,开始做法。
这时,码头上忽然刮起狂风,天色暗如黑夜。风中传来凄厉的哭笑声,隐约能看见许多人影在雾气中晃动。
“疫种要解封了!”玄真大喝,“陈三,护住炭火,别让阴风吹灭!”
陈三用身体挡住风,眼见那三个匣子剧烈震动起来,封条开始冒烟。玄真咬破舌尖,喷出一口血在桃木剑上,剑身顿时燃起金色火焰。他一剑刺向第一个匣子,匣中爆发出刺耳的尖叫,一股黑气冲出,被火焰吞噬。
第二个、第三个匣子接连被破。每破一个,风就小一分,天色也亮一些。破完三个,玄真已是满头大汗,摇摇欲坠。
“还有九个匣子埋在乱葬岗,必须在天黑前全部焚毁。”玄真虚弱地说,“但贫道法力已耗大半,需要请神相助。”
陈三扶住道长:“请什么神?怎么请?”
玄真看向西方:“盘山深处有位柳仙,是修炼千年的蛇仙,能呼风唤雨。若能请她出手,以雷霆之火焚烧疫种,可保万无一失。但柳仙性情孤傲,不轻易见人……”
“我去请!”陈三斩钉截铁,“道长告诉我怎么去,我就是跪着求,也要把柳仙请来!”
玄真从怀中取出一片碧绿的蛇鳞:“这是多年前柳仙赠我的信物。你带着它去盘山黑龙潭,把鳞片投入潭中,念三遍‘玄真有事相求’。若潭水沸腾,就是柳仙愿意见你。切记,见到柳仙要行三跪九叩大礼,说明缘由后,无论她提什么条件,都先答应。”
陈三接过鳞片,雇了最快的马车再赴盘山。黑龙潭在深山老林里,他披荆斩棘走了两个时辰才到。那潭水深不见底,墨绿如翡翠。陈三照玄真嘱咐,投入鳞片,念了三遍咒语。
片刻,潭水果然开始冒泡,水面翻涌如沸。一条巨大的黑影在水中盘旋,渐渐浮出水面——竟是一条水桶粗的青色巨蟒,头顶有两个鼓包,似要生角。蟒身一半在水中,一半探出水面,足有三丈高,两只琥珀色的眼睛冷冷盯着陈三。
陈三腿一软,连忙跪下,三跪九叩后,结结巴巴说明了来意。
巨蟒听罢,竟口吐人言,是个清冷的女声:“疫种现世,确实关系重大。但本仙凭什么要帮你们凡人?百年前,你们人类捕杀我族类,剥皮取胆,可曾想过今日?”
陈三额头触地:“柳仙慈悲!过去作恶的是少数人,如今要遭殃的是千万无辜百姓。若柳仙肯出手相助,我陈三愿为仙家立长生牌位,日日焚香供奉,并立誓从此不伤蛇类,见蛇必救!”
柳仙沉默良久,忽然身形一变,化作一个青衣女子,容貌清丽,眉心有一点朱砂痣。她叹道:“看在你诚心为民的份上,本仙破例一次。但有两个条件:其一,疫种焚毁后,你要在潭边种柳树百棵,为我聚拢灵气;其二,三十年后,你需送一个子孙来此,拜我为师,学艺三年。”
陈三连忙答应。柳仙点头,化作一道青光,裹住陈三,转眼间就回到了码头。
这时已是申时末(下午五点),离天黑不到一个时辰。玄真见到柳仙,连忙行礼。柳仙也不多言,走到法坛前,双手结印,口中念咒。霎时间,天上乌云密布,电闪雷鸣。
“去乱葬岗!”柳仙化作青光飞去,玄真和陈三紧随其后。
乱葬岗上,济世堂埋匣子的地方已经塌陷出一个大坑,坑里黑气翻涌,九个血檀匣子半露在外,封条几乎全部脱落。坑边,那个白云观的道士正带着七八个徒弟拼命做法镇压,但显然力不从心,几个徒弟已经口吐鲜血。
柳仙凌空而立,双手向天:“雷部众神,听我号令,诛邪!”
话音刚落,九道闪电从天而降,精准劈中九个匣子。匣子炸开,里面飞出九团黑气,每团黑气都化成一个狰狞鬼脸,在雷光中哀嚎挣扎。柳仙又喷出一口青色火焰,火焰遇风而长,将黑气团团裹住,烧得噼啪作响。
烧了足足一刻钟,黑气终于散尽。柳仙落地时,脸色苍白,显然消耗极大。她对玄真说:“疫种虽灭,但疫气已散入地脉,三年内此地还会有小疫。你要在天津卫四门设坛,连续做法七七四十九天,方可化解。”
玄真躬身道:“谨遵仙谕。”
柳仙又看向陈三:“记得你的承诺。”说罢,化作青光消失在天际。
此后数月,玄真果然在四门设坛做法,陈三则辞了码头工,在黑龙潭边种下百棵柳树,日日浇水照料。说来也怪,自那以后,天津卫虽偶有小疫,但都很快平息,未成大灾。
陈三活到七十岁,临终前把孙子叫到床前,嘱咐他三十岁时一定要去盘山拜师。后来他孙子果真去了,学了一身医术回来,在天津卫开了间医馆,专治疑难杂症,救了不少人。
至于那些血檀匣子的来历,始终是个谜。有人说那是前朝某个邪道炼制的瘟鬼,也有人说那是地府逃出的疫魔,被阴差追捕才封印起来。只有码头上的老人偶尔还会提起,说那年七月半,有人看见十几个穿黑衣的“人”抬着小棺材从水里走出来,沿着河岸走了整整一夜,天亮时就不见了。
那些黑衣人是谁?他们要把疫种运到哪里去?没人知道。陈三的孙子说,柳仙曾告诉他,天地间有些事,知道得越少越好。就像那些血檀匣子,既然已经烧了,就让它永远成为传说吧。
只是每逢七月半,天津卫的老人还是会叮嘱儿孙:晚上别出门,要是看见有人抬小红棺材,千万别看,也别问,赶紧回家关门。因为有些东西,沾上了,就甩不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