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二十四年,胶东县衙里有个叫王振业的文书,生得眉清目秀,写得一手好字,只是性情孤高,总觉得自己怀才不遇。他每日抄抄写写,看着那些胸无点墨的乡绅靠着关系进了省城,心里便似有千百只蚂蚁在爬。
这日傍晚,王振业从县衙出来,拐进常去的“三杯倒”酒馆。酒过三巡,邻桌几个商人正高声谈论省城新开的贸易行。“听说那儿的经理,月薪八十大洋!”王振业听得心里一酸,仰头又灌下一杯烧刀子。
“王先生这般愁苦,可是为了前程?”一个温润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王振业抬头,见是个三十来岁的男子,穿着青布长衫,眉眼间透着说不出的机敏。
“你是……”
“在下胡三,做点小生意。”男子笑着坐下,“方才听先生叹息,想起自己年轻时也是这般。若先生不嫌弃,我倒有个门路。”
胡三压低声音说,省城财政厅正在招文书,他有熟人在里头当差,可以引荐。王振业听得眼睛发亮,酒意都醒了三分。
“只是这引荐费……”胡三捻了捻手指。
王振业咬咬牙,把身上仅有的五块大洋掏出来,又约定明日再凑二十块。胡三笑眯眯地收下,说三天后便有消息。
那晚王振业做了个美梦,梦见自己穿着笔挺的中山装,走在省城的大街上,两旁的人都对他点头哈腰。
二
三天过去,胡三音信全无。王振业去客栈打听,掌柜的说根本没见过这么个人。王振业这才知道上当,气得在家躺了两天。
这日晚间,王振业又在酒馆喝闷酒。快打烊时,胡三竟又出现了,脸上还是那副笑眯眯的神情。
“王先生莫怪,省城那边临时出了点事,耽搁了。”胡三自己斟了杯酒,“不过现在正好,厅长的小舅子要找个私人秘书,这可是天大的机会!”
王振业冷笑:“还想骗我?”
“这回是真的。”胡三凑近了说,“明日午时,你在城隍庙后那棵老槐树下等着,自有人来接你。若不成,我十倍奉还。”
王振业将信将疑,但想着反正没损失,便应了下来。
第二天,王振业在老槐树下从午时等到申时,连个人影都没有。正要离开时,忽听身后有人喊:“可是王振业先生?”
回头一看,是个穿绸衫的胖子,手里捏着块怀表:“我是厅长的司机,车在半路坏了,这才赶到。快跟我走,厅长最讨厌等人。”
王振业迷迷糊糊跟着胖子走到城外,竟真有辆黑色轿车停在那儿。车子开了约莫半个时辰,进了一处气派的宅院。胖子领他穿过几进院子,来到一间书房。
书桌后坐着个戴金丝眼镜的中年人,正是报上见过的财政厅长!
厅长问了王振业几个问题,对他的对答颇为满意,当场就说:“月薪一百大洋,明日就来上班。”还让管家拿来一套崭新西装,“先预支你一月薪水,去置办些行头。”
王振业恍恍惚惚地回到县城,手里攥着白花花的一百大洋。他在最贵的绸缎庄做了两身衣裳,又买了皮鞋怀表,走在街上,感觉腰板都直了几分。
三
王振业“升迁”的消息很快传开了。昔日对他爱答不理的县太爷,如今见面都主动打招呼;街坊邻居个个笑脸相迎;连“三杯倒”的掌柜都给他免了三次酒钱。
这日,王振业正在家中试穿新做的长衫,忽听得门外喧哗。推门一看,竟是胡三领着两个差役模样的人,抬着块匾额,上书“文曲星辉”四个金字。
“王秘书,这是乡亲们的一点心意。”胡三拱手笑道,“大家还凑钱在聚仙楼摆了一桌,为您饯行。”
酒席上,王振业被众人簇拥着坐上首座。这个敬酒,那个夹菜,恭维话听得他飘飘然。酒至半酣,胡三忽然说:“王秘书如今发达了,可不能忘了咱们这些穷乡亲。我有个表弟,在您手下当个跑腿的如何?”
众人纷纷附和,都要求安排亲戚。王振业满口答应,仿佛自己真成了什么大人物。
正热闹时,门外又进来一人,竟是省城报馆的记者,说要采访这位“从基层走出的才俊”。王振业借着酒劲,大谈改革时弊的抱负,听得众人连连鼓掌。
那晚王振业不知喝了多少,只记得最后是胡三雇了辆黄包车送他回家。
四
半夜里,王振业被尿憋醒,跌跌撞撞去院子角落的茅房。回来时,忽见东厢房有灯光。
他记得东厢房一直空着,心下奇怪,便凑到窗前看。这一看,惊得他酒醒了大半——屋里竟坐着胡三和两个陌生人,正在说话!
“这傻子还真信了。”一个尖细的声音说。
胡三笑道:“凡人最是贪慕虚荣,给他个美梦,比给他真金白银还欢喜。”
另一人说:“三哥,戏要演到何时?咱可扮了好几天的司机、厅长、记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