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了快了,等他完全沉迷其中,便是咱们收取报酬的时候。”胡三的声音忽然冷下来,“他家祖上伤过我们胡家三条性命,这笔债,得从他身上讨回来。”
王振业听得冷汗直流,正想溜走,脚下却踢到个瓦罐。
“谁?!”屋里一声喝。
王振业转身就跑,却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不在家中院子,而是置身一片荒郊野岭。四周雾气弥漫,远处传来凄厉的狐吠。
他拼命跑,却总在原地打转。雾气中渐渐显出几个人影,正是胡三一伙。他们的脸在月光下变得尖嘴长腮,身后拖着毛茸茸的尾巴。
“既然被你发现了,那就提前收债吧。”胡三咧嘴一笑,露出尖牙。
五
危急关头,忽听一声鸡鸣。
东方天际泛白,雾气瞬间散去。王振业发现自己竟趴在自家院子井沿上,半个身子都悬在井口。他慌忙后退,跌坐在地,大口喘气。
这时,院门被敲响了。
门外站着个白发老道,自称云游至此,见院中有妖气。王振业如遇救星,将这几日怪事一五一十说了。
老道听罢,叹道:“你这是遇着狐仙作祟了。它们最喜戏弄心高气傲之人,先用幻术满足你的虚荣,待你沉迷其中,再吸食你的精气。”
“求道长救命!”王振业跪地磕头。
老道扶起他:“解铃还须系铃铃人。你且告诉我,你家祖上是否与狐狸有过恩怨?”
王振业想起胡三的话,急忙回屋翻找家谱。果然在曾祖那辈记载着,曾祖是个猎户,曾打死过一窝狐狸,还剥皮卖钱。
“这就对了。”老道说,“狐狸最记仇,这债已经欠了三代。它们本可直接取你性命,却用这般戏弄之法,是要让你身败名裂,受尽屈辱而死,比直接杀死更解恨。”
王振业面如死灰:“难道就没办法了?”
老道沉吟片刻:“倒也不是完全没有。狐仙虽狡诈,却也重诺。你可还记得,它们幻化的那个胡三,曾说过什么承诺?”
王振业仔细回想,突然记起:“他说过,若引荐不成,十倍奉还!”
“这就是了。”老道眼睛一亮,“它们虽用幻术骗你,但话已出口,便是承诺。如今‘引荐’自然是假的,按诺言该十倍偿还。你今日午时,去城隍庙前,大声讨要这债,城隍爷自会为你做主。”
六
午时,王振业硬着头皮来到城隍庙。按照老道嘱咐,他买了香烛纸钱,在庙前点燃,然后大声道:“胡三先生,你承诺若引荐不成,十倍奉还。如今省城并无职位,请依诺而行!”
连喊三遍,四周静悄悄的,只有几个路人好奇张望。王振业心中打鼓,正要再喊,忽觉怀中一沉。
掏出来一看,竟是五十块大洋!正是他那五块引荐费的十倍。
与此同时,耳边传来胡三细如蚊蚋的声音:“债已还清,两不相欠。望你今后脚踏实地,莫再贪慕虚荣。”声音里竟有几分诚恳。
王振业愣在原地,半晌才对着空中作揖:“谢胡三爷教诲。”
当晚,王振业梦见胡三来到床前,已不是那副商人模样,而是个须发皆白的老者:“我本山中修行之狐,因与你祖上有仇,故来戏弄。见你尚有廉耻之心,且城隍爷已过问此事,便到此为止。你好自为之。”
醒来后,王振业发现枕边放着一枚古钱,温润如玉。
七
经此一事,王振业性情大变。他辞去县衙工作,用那五十块大洋开了间私塾,专教穷苦孩子识字念书。闲暇时,他将这段奇遇写成故事,警醒世人莫贪虚荣。
说来也怪,私塾开办后格外顺利。有孩子生病,往往一夜自愈;逢年过节,总有人送来米面,却不知是谁送的。
三年后的一个冬夜,王振业批改课业至深夜。忽听门外有响动,开门一看,雪地上放着只野兔、两只山鸡,还有一坛酒。
酒坛下压着张纸条,上面字迹娟秀:“先生教书育人,功德无量。区区薄礼,聊表敬意。山中胡氏敬上。”
王振业对着远山深深一揖。
从此,他更用心教学。那些孩子中有不少后来成了才,提起王先生,都说他是个奇人,总能在最需要时得到“贵人”相助。
而王振业自己知道,这世上哪有什么凭空而来的贵人。不过是人在做,天在看,连那山中的精灵,也懂得敬重一个改过自新、脚踏实地的人。
每到月圆之夜,他还会温一壶酒,对着东山方向敬上一杯。酒香袅袅中,仿佛能听见隐隐约约的狐鸣,清越悠长,像是回应,又像是山中寻常的风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