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衣书生阴笑道:“我虽被贬,仍是正神,见不得妖孽害人。你若信我,今夜子时到西山乱葬岗,我助你逃离此地。”
王生心乱如麻,回到住处,见云萝正在院中抚琴,曲调忧悒。
“云萝姑娘,”王生忍不住问道,“那《镇地文》...”
云萝停手,抬眼看他:“公子若有疑虑,现在离开还来得及。”
“若我离开,村中劫难如何?”
云萝沉默良久,轻声道:“自有法度。”
王生见她目光清澈,想起月余相处,村民纯朴友善,实难相信会是害人之辈。当夜辗转难眠,忽听窗外有窸窣声,悄悄起身察看。
月光下,翠兰正与一黄衣老者在院角低语。
“...那阴差真如此说?”翠兰声音焦急。
黄衣老者叹道:“千真万确。当年那土地因贪受贿赂,致使此地旱涝三年,被贬后怀恨在心。他不敢明着报复,专等今日地眼波动时作祟。若王公子真听了他的,不但村子遭殃,公子本人也会被阴气反噬。”
翠兰跺脚:“我去告诉姐姐!”
“不可!”黄衣老者拦住,“云萝正为镇地文护法,分心不得。你我暗中保护王公子便是。”
王生在窗后听得真切,冷汗涔涔,暗叫惭愧,险些中了奸计。
次日,王生定下心来,一气呵成写出《镇地文》。交与胡老时,老者抚须微笑:“好文章!正气沛然,足可镇邪。”
第三日子夜,村口老槐树下灯火通明。村民齐聚,按方位站定。王生立于中央,焚文化灰。忽然地动山摇,槐树根处裂开一道缝隙,黑气涌出,隐隐有鬼哭之声。
胡老喝道:“时辰到!”
王生将纸灰撒入裂缝。黑气更盛,竟凝成无数鬼手,向王生抓来。这时云萝白衣飘飘,手持玉笛吹奏,音波如练,将鬼手阻住。翠兰则撒出一把金豆,落地化为金甲力士,与黑气搏斗。
混乱中,那黑衣土地突然现身,狂笑:“今日叫你们这些妖孽尽数伏诛!”说罢祭出一方黑色官印,黑气得此助力,顿时暴涨。
危急关头,村中忽然响起一片唱诵声。原来是各家保家仙现出本相:柳仙化为巨蟒,黄仙化作金睛黄鼬,白仙变作刺球滚动,灰仙聚成鼠潮...各显神通,与黑气战作一团。
胡老长啸一声,现出九尾狐本相,九尾如扇,金光万道。云萝、翠兰也各显狐形,一白一青,灵动非凡。
王生看得目瞪口呆,忽觉怀中一热,取出看时,竟是平日临帖用的一枚旧砚台。这砚台是祖传之物,此刻竟发出蒙蒙清光。他福至心灵,将砚台掷向裂缝。
砚台入地,清光大盛,如旭日东升。黑气遇光即散,黑衣土地惨叫一声,化为青烟消散。地缝缓缓合拢,槐树竟开满白花,异香扑鼻。
劫难过后,村民对王生感激不尽。胡老道:“公子那方砚台,可是祖传?”
王生点头:“据说是先祖任县令时,一位游方道士所赠。”
胡老叹道:“那是泰山石髓所制的‘镇邪砚’,专克阴祟。看来冥冥中自有天意。”
王生在村中又住半月,虽与云萝情愫暗生,却思念家中老母,决意归家。临行前夜,云萝来到他房中,递过一个锦囊。
“此去山高水长,公子保重。若遇危难,可开此囊。”
王生接过,见云萝眼中似有泪光,心中酸楚,却不知如何开口。
次日,村民送至村口。胡老道:“公子闭眼,我送你一程。”
王生依言闭目,只觉耳边风声呼啸,再睁眼时,已站在微山湖畔,手中多了一个包袱。打开看时,竟是百两黄金与数卷古籍。
归家后,母亲见他安然归来,喜极而泣。王生用黄金修缮房屋,购置田产,又将古籍研读,学问大进。只是常对月长叹,思念保家村往事。
三年后,母亲病故。王生守孝期满,忽想起云萝所赠锦囊,打开一看,内有一缕青丝与一张素笺,上书:“若不忘旧情,可于重阳日午时,至微山湖老柳树下,击掌三声。”
待到重阳,王生如约而至。击掌三声后,湖面忽分,一条小舟自水中驶出,船头立着的正是翠兰。
“王公子,别来无恙?”翠兰笑道,“姐姐让我来接你。”
王生大喜,登舟入水,竟如履平地。不多时,眼前重现桃花林,保家村到了。
村口,云萝白衣依旧,含笑相迎。身后胡老抚须微笑:“贤婿归来,今日便成婚礼罢!”
原来保家村时光与外界不同,村中仅过三月。王生这才明白,为何云萝容颜未改。
婚礼当晚,宾主尽欢。席间,黄袍老者——黄仙长老醉醺醺道:“王公子,你可知当日那土地为何那般恨我们?”
王生摇头。
老者道:“五十年前,他索要童男童女祭祀,我们不肯,便结下仇怨。修仙修仙,若连做‘人’的良心都没了,还修什么仙!”
众皆感慨。王生与云萝相视一笑,携手向月。
此后,王生往来于保家村与尘世之间。在村中与云萝修仙论道,在尘世行善积德。晚年着《保家仙杂记》,记录所见所闻,书中最后一句话是:
“仙凡殊途,其心则一。心存善念,红尘亦是仙境;心怀鬼胎,仙岛亦成地狱。所谓修行,不过修心而已。”
书成之日,王生无疾而终。有人见一道白光自其宅中升起,向微山湖方向飞去。乡人皆言,王生不是死了,是成仙去了。
至今微山湖一带,还有老人会说:月明之夜,若运气好,能看见湖心有小岛隐现,岛上有灯火人家,琴声隐隐,那便是保家仙还在呢。只是凡夫俗子,无缘得见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