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1章 财迷借债(2 / 2)

当晚,刁守财带着蛇鳞再访哑河。鳞片入手冰凉,他一下水,河水自动分开一条路。走约百步,果见水底有座宫殿,黑砖黑瓦,门前站着两个石雕小鬼。

殿内灯火通明,五个矮小身影正在算账,个个戴着瓜皮帽,扒拉着算盘。见刁守财进来,其中一个抬头,尖声笑道:“债主来了?还有六年,急什么?”

刁守财定睛一看,这五张脸竟有几分像他这些年克扣过的人:村东王寡妇、村西赵瘸子、还有三个已过世的老人。他冷汗直流,强作镇定:“今日非为还债,是想借宝镜一用。”

五个小人交换眼色,为首的说:“阴阳镜乃我等镇宫之宝,要借,得加利息。”

“什么利息?”

“你儿刁富贵的三年阳寿。”

刁守财如遭雷击,可想到白娘娘承诺挡灾,又想到儿子奄奄一息的模样,咬牙道:“好!”

小人取出一面铜镜,背面刻满符咒:“三日为限,逾期不还,收你全家性命。”

刁守财抱着镜子逃也似地离开水宫,直奔白娘娘潭。白娘娘得镜后,对镜施法,镜面浮现一个樵夫模样的人。“原来在此。”她点头,将镜还给刁守财,“你去还镜时,设法在镜背贴上这道符。”她递过一张黄符,“贴好后,立刻离开,三日后再来见我。”

刁守财依言而行。还镜时,五通正忙着对账,随手收了镜子。刁守财趁他们不注意,将符贴在镜背,慌忙退出。

三日后,哑河突发大水,冲垮了河边的工程材料堆。奇怪的是,水只冲刁守财家的东西,邻家丝毫未损。接着刁守财接到电话,说他在县城的砂石场失火,账本全烧了。

刁守财心知是五通报复,忙去找白娘娘。白娘娘却笑道:“无妨,那张符已将他们与你的账目转到了我的名下。现在,你欠我的了。”

“娘娘要我如何还?”

“简单,”白娘娘眼中闪过一丝狡黠,“我即将渡劫化龙,需一个‘引雷人’。你八字属金,正合我用。雷劫之时,你站在潭东那棵古松事成之后,你我两清。”

刁守财隐约觉得不妥,可已无退路。

渡劫那夜,电闪雷鸣。刁守财依言站在古松下,手持铁剑。第一道天雷劈下时,他才知道上当了——那雷竟直冲他而来!铁剑成了引雷针,天雷穿身而过,他当场昏死。

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槐树下。槐树叹息:“你被那蛇蛟骗了。她渡劫需人替她承灾,你正好是替身。好在你命不该绝,我以百年修为替你挡了七分雷劲,不过你余生怕是……”

刁守财一摸脸颊,触手如树皮般粗糙。再看双手,布满雷纹,每逢阴雨天便剧痛难忍。更可怕的是,他发现自己能看见一些不该看见的东西:村中每个人的头上,都飘着一串数字——那是各人的福禄寿算。

槐树说,这是天雷劈开的“天眼”,也是诅咒。“从此你要做‘阴差账房’,为路过此地的鬼魂清算生前账目,积阴德以赎罪。九十九年后,或可解脱。”

刁守财欲哭无泪。回家后,儿子病忽然好了,可看他的眼神充满恐惧。妻子见他模样,当晚就收拾东西回了娘家。村人见他如见鬼魅,连工程队老张都绕道走。

刁守财搬到村头槐树下的小屋,开始了“阴差账房”的生活。每夜子时,便有各种鬼魂上门:有讨债的,有还愿的,有问因果的。他持一本空白账簿,听鬼魂诉说,账本上便自动浮现字迹。每清完一账,鬼魂便散去,他的雷纹便淡去一丝。

这一夜,来了个特殊客人——一个穿红肚兜的小鬼,正是五通之一。

小鬼不复往日嚣张,垂头丧气:“刁账房,我等也被白娘娘算计了。那日你贴的符,将我们行宫的气运与她捆绑,她渡劫失败,行宫遭天谴塌了一半。如今我等无处可去,想与你做个交易。”

“什么交易?”

“我等助你加快清算阴账,你帮我们重建行宫。新行宫建成后,我们只收该收的账,不再害人。”小鬼掏出一本泛黄的册子,“这是《五通账经》,记载了各种阴阳账目的算法。”

刁守财接过账经,心中五味杂陈。这些年他算计人间账目,又算阴阳账目,如今连鬼神都要找他算账。也许这就是命——善算者,终被算。

他翻开账经,第一页写着:“天地有账,因果有偿。人间小算,不及天算。贪者借一还九,仁者舍一得万。账房之道,不在算计,而在平衡。”

刁守财长叹一声,问小鬼:“重建行宫,需要什么?”

“需要九十九个真心悔过的贪心人的头发,九十九滴自愿付出的善心人的眼泪,以及……”小鬼顿了顿,“一个不再算计的账房先生的一根手指。”

刁守财沉默良久,看着自己布满雷纹的双手,忽然笑了。

他拿起桌上的剪刀。

窗外,老槐树的叶子沙沙作响,仿佛在叹息,又仿佛在赞许。哑河的水静静流淌,月光下,河面第一次有了涟漪,像是有什么东西,终于放下了。

村中老人后来说,从那以后,刁家村再没有九年必败的诅咒。村头槐树愈发茂盛,哑河里偶尔能看见鱼影。而刁守财的小屋夜夜亮灯,有人说是他在算账,也有人说是他在教村里的孩子打算盘——那种只算加减,不算人心的干净算盘。

至于那五个矮小身影,有人说在雨夜见过他们在帮孤寡老人修屋顶,也有人说他们成了刁家村的“护账童子”,专治那些不公的账目。

故事到此,说故事的人总要加一句:“这世上什么账都能算,唯独人心和因果,算不清,也最好不要算。你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听的人点点头,各自心里拨起了自己的小算盘。而窗外的月光,静静地照着这人间百态,千年槐树,以及那条终于不再“哑”的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