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二十年,胶东地界出了件奇事。
柳镇南街有家“三味私塾”,教书先生姓吕,是个落第秀才。此人迂腐,却有一桩好处:心善。见着穷苦孩子读不起书,便免了束修,有时还倒贴纸笔。一来二去,私塾里穷学生倒比富家子还多。
这年腊月,私塾里来了个叫褚生的学生,十五六岁模样,面黄肌瘦,衣裳补丁摞补丁,眼神却清亮得很。吕先生问起家世,褚生只道父母早亡,寄居在镇外山神庙里,白日砍柴换米,夜里偷空读书。吕先生听了心酸,当场免了他所有费用,还塞给他两个热乎的窝头。
褚生读书极刻苦,别人学三时辰,他能学五个时辰。只是每逢朔望之日必告假,说是要祭拜父母。吕先生也不多问,由他去了。
私塾里有个富家子叫陈宝田,是镇上粮行陈掌柜的独子,顽劣不堪,最厌读书。陈掌柜望子成龙,将儿子硬塞进私塾。这陈宝田见褚生用功,常拿他取乐,不是藏他书本,就是在褚生凳上泼水。
一日,陈宝田又捉了只癞蛤蟆塞进褚生书袋,褚生取书时吓得跌坐在地。同窗哄笑,唯独一个叫李顺的穷学生上前扶他。李顺也是苦出身,父亲是走街串巷的货郎,母亲给人浆洗衣裳。他看不过陈宝田作恶,常帮褚生说话。
吕先生知晓后,罚陈宝田抄《弟子规》十遍。陈宝田怀恨在心,暗中叫家丁在褚生回山神庙的路上设绊子。那夜风雪交加,褚生摔下山坡,折了腿骨,次日被人发现时已冻得半死。
吕先生请来郎中,自己掏钱抓药,又将褚生接到自家厢房养伤。陈掌柜假惺惺送来二两银子,被吕先生退了回去:“我教书是为育人,不是图财。”
褚生在吕家养了三个月,期间吕先生亲自教导,褚生学问大进。只是腿伤好后,人却更瘦了,面色青白,常望着窗外发呆。吕夫人心细,发现这孩子夜里从不点灯,问他,只说怕费油。
转眼到了秋试。新式学堂虽已兴办,但乡间仍看重旧学考试,考得好的能荐去县里读官学。吕先生对褚生寄望甚高,临行前送他一支狼毫笔、一方旧砚:“此砚随我三十年,今日赠你,盼你高中。”
褚生跪地叩首,眼眶泛红:“先生恩情,学生来世必报。”
怪事就从考试那天开始。
考场上,褚生作答如飞,文采斐然。同场的陈宝田却抓耳挠腮,一字难成。交卷时,陈宝田趁乱瞥见褚生卷面,惊得险些叫出声——那字迹竟与自己平日的笔迹有七分相似,只是工整了许多。
放榜日,褚生高中头名,陈宝田却落了榜。陈掌柜大怒,疑心吕先生偏袒,暗中贿赂了考官。
当夜,陈掌柜带着家丁闯进吕家,要搜“贿银证据”。正闹得不可开交,门外忽传来李顺的惊呼:“着火了!山神庙着火了!”
众人赶到镇外,只见山神庙已成火海。奇怪的是,那火势虽猛,却只在庙堂内燃烧,不蔓及周边林木。火光中,隐约见一人影立于殿前,朝吕先生方向深深一揖,随即消失。
陈掌柜啐道:“定是那褚生做贼心虚,畏罪自焚!”
吕先生却觉蹊跷,待火熄后进庙查看,在残垣中找到半截未烧尽的牌位,上写“先考褚公……”后面字迹已模糊。又在神案下寻得一叠手稿,竟是褚生平日习作,最上面一张墨迹尚新:
“学生本非阳世之人,乃光绪年间童生,因家贫无力续考,郁郁而终,魂魄寄于此庙。蒙先生不弃,授业三月,恩同再造。今借陈氏子之躯应试,以报师恩。然阴魂不可久附生人,功成之日,便是归去之时……”
吕先生读罢,老泪纵横。此时李顺又寻来一物,是块焦黑的木牌,背面刻着生辰八字——正是陈宝田的。
事情传到镇上,众说纷纭。有人说褚生是鬼,有人说他是狐仙。最慌的是陈掌柜,请来镇东头的风水先生刘半仙。
刘半仙到了陈家,罗盘一转,脸色骤变:“贵府公子可是自考试归来后,性情大变?”
陈掌柜连连点头。的确,陈宝田落榜后像变了个人,每日早起读书,对父母恭敬有加,还主动将零花钱周济穷人。
“这是被‘借魂’了。”刘半仙捻着山羊胡,“那褚生死时执念未消,又得吕先生阳气滋养,已成‘书魂’。他借贵公子之躯应试,考中后本该离去,却因贵公子平日作恶多端,魂魄羸弱,反被书魂占了三魂中的一魂。如今贵公子体内,是一人一魂共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