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掌柜吓得腿软:“这可如何是好?”
“解铃还须系铃人。”刘半仙道,“去找吕先生吧。”
吕先生听了刘半仙的话,沉吟良久,从箱底取出一方旧砚——正是赠给褚生那方。砚台背面,竟刻着一行小字:“以文养魂,以德育鬼”。
“当年我师父传此砚时说,遇非常之人,可助其了愿。”吕先生叹道,“我初见褚生,便觉他非俗子,只是不知竟是……”
刘半仙抚掌:“这就是了!此砚定是前代高人法器,能养魂固魄。褚生得此砚相助,才能在阳间逗留。如今要送他往生,需办三件事:一了其心愿,二解其执念,三寻其遗骨安葬。”
正商议间,陈宝田忽然闯入,眼神清明:“不必寻了,我的尸骨就在山神庙后槐树下。”
众人骇然。陈宝田,或者说褚生的那一魂,继续道:“我本是济南府人士,光绪二十三年赴考,途中染病身亡,被同乡草草葬于此地。因念念不忘功名,魂魄不散。这些年见惯世态炎凉,唯有吕先生待我以诚,故冒昧借陈公子之躯报恩。”
他转向陈掌柜:“令郎魂魄虽弱,却非无救。只需从此行善积德,自有福报。我占他一魂,实非得已——若不用此法,他那日考场昏厥,便再也醒不来了。”
原来考试那日,陈宝田紧张过度,竟在场上晕厥。褚生见有机可乘,便附身替他答卷,又用自身阴气护住他心脉。只是这一附,就难分离了。
陈掌柜羞愧难当,跪下要给吕先生磕头。吕先生连忙扶起:“当务之急是寻得褚生遗骸,好生安葬。”
众人来到山神庙后,果然在槐树下挖出一副骸骨,身旁有破书袋、锈蚀的考篮,还有一枚光绪通宝。吕先生请人打制棺木,择吉日下葬,又亲自撰写碑文:“寒门书生褚生之墓,虽死不忘诗书礼义。”
葬礼那日,镇上来了个游方道士,自称是青城山下来的。见了褚生骸骨,连连称奇:“此骨莹白如玉,乃魂魄久居之象。这位书生若得机缘,本可成一方土地或文魁星。”
道士做了场法事,超度褚生。只见一股青烟从陈宝田囟门升起,化作人形,依稀是褚生模样,朝众人一揖,随风散去。
陈宝田醒来后,浑浑噩噩数日,渐渐恢复。虽记不得被附身时的事,却从此收了顽劣性子,认真读书。两年后考取县立中学,成了柳镇第一个读新学的子弟。
而吕先生的三味私塾越发兴旺,都说他家风水好,出文曲星。只有吕先生自己知道,他常在夜深人静时,见褚生坐在窗前月下,捧书细读。偶尔抬头,朝他微微一笑,旋即不见。
李顺后来继承了父业,却也读书不辍。他娶妻生子后,常给孩子们讲这段故事,末了总说:“你们要记住,这世上有些恩情,生死都隔不断;有些道理,书本之外才能悟透。”
山神庙后来重修了,庙祝是个瘸腿老汉,自称姓胡。有人见他月圆之夜对着槐树说话,树影里隐约有人应答。又有樵夫说,曾在雾天见一青衫书生在山道漫步,走近却无踪影。
至于那方旧砚,吕先生临终前传给了李顺的儿子。孩子考上大学那年,砚台忽然裂了,裂痕恰似一个“完”字。
镇上老人说,这是褚生终于放下了。
只有陈宝田在北平读大学时,某日于旧书摊淘到一本光绪年间的诗集,扉页题字笔迹,竟与自己的一模一样。书页间夹着一片槐叶,脉络清晰如昨。
他合上书,望向南方,忽然明白了什么叫做“薪尽火传”。
而柳镇的孩子们至今还唱着一首童谣:“山神庙,槐树老,书生月下读离骚。借人笔,还人考,恩义比那日月高……”
这故事在胶东传了一代又一代,有人信,有人疑。但所有听过的人都说:读书人若有风骨,鬼神也要敬三分;恩义若能超越生死,那便成了这人间最了不起的志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