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2章 闻香识文章(1 / 2)

辽河边上有个二道沟村,村里有个姓胡的老汉,年轻时是这一带有名的风水先生,人称胡半仙。胡半仙六十多岁那年,眼睛突然就看不见了,村民都说这是泄露天机遭了报应。胡半仙倒也不在意,眼睛瞎了之后,反而潜心研究起学问来,还常在村口大树下给孩子们讲古论今。

这年夏天,村里来了两个年轻人,都是县城高中毕业的学生,准备复习参加高考。一个叫王明,家里祖辈都是庄稼人,他刻苦用功,白天帮家里干活,夜里点灯熬油读书;另一个叫张浩,父亲是县教育局的小干部,家境殷实,买了成摞的复习资料,还请了家教。

两人听说胡半仙虽然眼睛瞎了,却有识人之明,便一起登门拜访,想听听这位老先生的指点。

胡半仙家的院子收拾得干净利落,几株桃树正开着花,香气四溢。老人坐在藤椅上,听两人说明来意后,淡淡一笑:“我个瞎老头子,哪懂得现在的学问。不过既然你们来了,就念段文章我听听吧。”

王明先念了一段自己写的作文,题目是《家乡的河》。他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晰,讲的是辽河春汛时百姓互助的故事。文章朴实,却透着真情实感。

胡半仙闭着眼睛,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节奏,听到最后,点了点头:“有点意思,像是春天河边新翻的泥土味儿。”

张浩接着念了一篇从参考书上背下的范文,辞藻华丽,引经据典,四平八稳。念完后,他自信地等着评价。

胡半仙却皱起了眉头,伸手在空中挥了挥,仿佛要赶走什么气味:“这文章……怎么有股子墨水发霉的味儿,还掺着点……烟酒气?”

张浩脸色一红,他确实常在应酬场合陪父亲喝酒,但这跟文章有什么关系?

“胡大爷,您这评价也太玄乎了。”张浩忍不住说,“文章好坏,总得看内容和文笔吧?”

胡半仙笑了笑:“我一个瞎子,看不见字,只能闻闻文章的‘气味’。你们要是不信,不妨等等,过些日子自然见分晓。”

王明和张浩将信将疑地告辞了。

转眼到了七月份,高考成绩公布。王明以全县第三的成绩考上了省城的师范大学,而张浩却名落孙山。消息传来,二道沟村的人都啧啧称奇,说胡半仙真是神了。

张浩的父亲张主任坐不住了,带着儿子再次登门,还拎了两瓶好酒、一条好烟。

“胡先生,您老真是高人。”张主任递上礼物,“您看我儿子这情况,明年还有机会吗?要不您给指点指点?”

胡半仙摆摆手,没接礼物:“我就是个瞎老头子,哪能指点什么。不过既然来了,就让小张再念篇文章我听听。”

张浩拿出一篇新写的作文,是专门请县里一位老教师润色过的。他念得抑扬顿挫,自觉比上次进步不少。

胡半仙听着听着,忽然捂住鼻子:“停停停!这气味比上次还冲!一股子……狐狸骚味!”

张主任脸色变了变,强笑道:“胡先生真会开玩笑。”

“我没开玩笑。”胡半仙正色道,“这文章不是孩子自己写的吧?里面掺了别人的东西,而且这‘别人’还不是正路人。”

张主任这下真慌了。原来,他听说邻县有位“高人”,能通过特殊关系搞到考试“门路”,便悄悄托人送了礼。那“高人”收了钱,给了几篇所谓的“押题范文”,说只要背熟了,考试时灵活运用,保准能过关。张浩这篇文章,正是把其中一篇范文改头换面而成的。

“胡先生,这……这可怎么办?”张主任额头上冒了汗。

胡半仙叹了口气:“文章如人,贵在真诚。心术不正,文字里都带着邪气。你们回去吧,把那些歪门邪道的东西都断了,让孩子自己扎扎实实读书,或许还有转机。”

父子俩悻悻而归。路上,张浩埋怨父亲:“早就说了那些不靠谱,你非要信!”

“我还不是为了你好!”张主任气不打一处来。

过了几天,村里来了个陌生人,四十多岁,穿着中山装,戴着眼镜,自称姓刘,是省城来的学者,专门研究民间文化。他听说胡半仙能“闻文识优劣”,特来拜访。

这刘学者倒是个有趣的人,不但不怀疑胡半仙的本事,反而极为推崇。他在胡半仙家里一坐就是半天,谈古论今,引经据典,听得胡半仙连连点头。

“老先生这本事,可了不得。”刘学者赞叹道,“古人云‘文以载道’,好文章自然有正气,坏文章难免有邪气。您这本事,怕是开了‘天鼻通’啊!”

胡半仙难得遇到知音,也打开了话匣子:“不瞒你说,我这鼻子,确实有点特别。自打眼睛看不见了,别的感官就灵敏起来。特别是听人念文章时,不光听内容,还真能‘闻’出点味道来。”

“哦?不同的文章,味道也不同?”刘学者饶有兴趣地问。

“那是自然。”胡半仙说,“真诚的文章,有青草香、花香、墨香;虚伪的文章,有霉味、铜臭、甚至血腥气。前几天听一个孩子念作文,居然闻到了狐狸骚味,果不其然,那文章是从旁门左道弄来的。”

刘学者眼睛一亮:“老先生可否为我演示演示?”

胡半仙来了兴致,让刘学者念了几段随身带的文章。一段是古诗词,胡半仙闻出了“梅花香、雪气”;一段是报纸社论,他说有“印刷油墨味,稍显呆板”;一段是刘学者自己写的散文,胡半仙嗅了半天,说:“这味道特别,有书卷气,但又混着一股……说不清的浊气,像是清水里滴了墨水,还没化开。”

刘学者拍案叫绝:“神了!真是神了!我这篇散文,确实是在模仿一位大家的风格,自己还没消化透!”

两人越聊越投机,刘学者干脆在村里住了下来,每天去胡半仙家讨教。村里人都说,胡半仙这是遇到知音了。

半个月后,刘学者要回省城了,临行前,他郑重地对胡半仙说:“老先生,您这本事不应该埋没在乡野。省城正在筹备一个传统文化研究会,我想推荐您去当顾问,您看如何?”

胡半仙摇摇头:“我一个瞎老头子,去省城做什么。在这里挺好。”

“您再考虑考虑。”刘学者留下联系方式,告辞而去。

刘学者走后没几天,胡半仙家里来了个不速之客。那是个七十多岁的老太太,拄着拐杖,穿着老式对襟褂子,一进门就盯着胡半仙看。

“老姐姐,您找谁?”胡半仙虽然看不见,却感觉到有人进了院子。

“找你,胡老三。”老太太声音沙哑,“听说你能闻文识人,老婆子特来领教。”

胡半仙听这称呼,心中一动:“您是……”

“我是西山狐家的。”老太太直言不讳,“我家小辈不懂事,在外头卖什么‘考试范文’,被你点破了。我特来谢谢你,也试试你的本事。”

胡半仙明白了,这是保家仙找上门了。东北民间传说,胡(狐)、黄(黄鼠狼)、白(刺猬)、柳(蛇)、灰(鼠)五大仙家,常有附体出马之事。这老太太自称狐家,想必是狐仙化形。

“老姐姐请坐。”胡半仙不慌不忙,“不知怎么个试法?”

老太太从怀里掏出几张发黄的纸:“这是我随手写的几段文字,你闻闻,都是什么味道。”

第一段念完,胡半仙说:“有山野气息,松柏香,但隐隐有血腥味。”

老太太点头:“这是我在山中捕猎时所写。”

第二段念完,胡半仙皱眉:“这味道……像是香火气,又像庙里的供果香。”

老太太笑了:“这是我在庙中听经有感。”

第三段只有短短几句,老太太念得极慢。胡半仙听着听着,突然站起来,朝老太太方向深深一揖:“这是仙家真言,不敢妄评。只闻到莲香、檀香,有慈悲意。”

老太太长叹一声:“胡老三,你果然有真本事。不瞒你说,我能化人形,全因百年前在山中寺庙听经悟道。可我家那些小辈,近些年受了世俗诱惑,竟做起帮人作弊的勾当。我管束不住,惭愧啊。”

胡半仙道:“老姐姐不必自责。这世道,人心浮躁,连仙家都难免受影响。”

两人聊了大半天,从文章谈到修行,从世俗说到天道。临别时,老太太说:“胡老三,你我有缘。送你一句话:真金不怕火炼,真才不怕考验。你好自为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