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仙走后,胡半仙沉思良久。
转眼到了八月,那位刘学者又来了,这次还带了个年轻人,说是研究会的干事。刘学者再次邀请胡半仙去省城,说已经安排好了住处和待遇。
胡半仙仍是推辞。刘学者有些着急:“老先生,您这本事,能帮很多人啊!现在学术圈里,抄袭作假成风,要是有您把关,那该多好!”
这话说得诚恳,胡半仙有些动心。他想了想,说:“要不这样,你们把需要鉴别的文章念给我听,我在这里也可以帮忙。”
刘学者与那干事交换了个眼神,点头同意。
从那以后,每隔十天半个月,就有文章从省城寄来,通过村里的小学老师念给胡半仙听。胡半仙一一点评,哪些是原创,哪些是抄袭,哪些是拼凑,八九不离十。刘学者每次回信都充满感激,说胡半仙帮了大忙,还寄来一些酬金。
王明去省城上学前,来向胡半仙告别。听说了这件事,他皱起眉头:“胡大爷,您得小心点。我听说现在有些所谓的‘学术机构’,专门找民间奇人做招牌,实际是为了......”
话没说完,胡半仙摆摆手:“我一个瞎老头子,有什么好骗的。能帮上忙就好。”
王明欲言又止,最后只说:“那您多保重。”
日子一天天过去,胡半仙在村里的名声越来越响,连县里、市里都有人慕名而来,请他“闻文”。胡半仙来者不拒,但坚持一个原则:只听文章,不问来处;只评文章,不评人事。
这年冬天,二道沟村下了场大雪。一天傍晚,胡半仙正准备吃晚饭,院子里来了个人。来人脚步声很轻,但胡半仙还是听到了。
“谁呀?”胡半仙问。
“胡先生,是我,王明。”声音有些颤抖。
胡半仙听出不对劲,忙让王明进屋。王明一身寒气,脸色苍白,手里紧紧攥着个布包。
“怎么了孩子?不是在学校吗?”胡半仙摸索着给王明倒热水。
王明喘了口气,从布包里掏出几份文件:“胡大爷,您看看这个......哦不,您听听这个。”
他念了一份文件,是省城某文化研究会的章程;又念了一份合作协议,甲方是研究会,乙方是胡半仙;最后念了一份商业计划书,标题是《“闻香识文章”传统文化体验项目策划案》。
胡半仙听着听着,脸色越来越沉。
“这些都是我从刘学者办公室偷偷复印的。”王明压低声音,“他现在是研究会的副会长,正在用您的名义拉投资、搞项目。那个‘闻香识文章’,其实是计划开一家高档会所,请达官贵人写文章,由您来‘品鉴’,实际上是变相收钱给人贴金!”
胡半仙沉默良久,长叹一声:“狐狸尾巴,终于露出来了。”
“您早就知道?”王明惊讶。
“我闻得出。”胡半仙说,“他第一次来,我就闻到他身上有股浊气,但那时还不明显。后来他寄来的文章,越来越有铜臭味。只是我没想到,他会做到这个地步。”
“那现在怎么办?”王明问。
胡半仙想了想:“明天,你帮我做件事。”
第二天,胡半仙让王明代笔,写了封信给刘学者,说最近身体不适,无法继续鉴别文章,请研究会另请高明。同时,让王明把这件事在村里传开,说胡半仙年纪大了,精神不济,之前的本事可能是巧合。
消息传得很快,刘学者闻讯急忙赶来,还带了位“省城名医”。
“老先生,您怎么突然就不干了?研究会离不开您啊!”刘学者语气焦急。
胡半仙靠在床头,有气无力地说:“老了,不中用了。最近闻什么都是一个味儿,分不清好坏了。”
“那怎么行!”刘学者脱口而出,随即意识到失言,忙改口,“我是说,您这身体得好好治。张大夫,您给看看。”
那位张大夫装模作样地把了把脉,说了一通阴阳失调、气血不足的套话,最后说最好去省城大医院全面检查。
胡半仙摇头:“我一个土埋半截的人,不去折腾了。刘先生的好意,我心领了。”
刘学者还想劝,这时院子里来了不少人,都是村里乡亲。大家七嘴八舌:“胡大爷该休息了!”“是啊,这么大年纪,别累着!”“刘先生,您就让他清静清静吧!”
众目睽睽之下,刘学者不好再说什么,只得悻悻离去。
等人都散了,胡半仙对王明说:“孩子,你把柜子底下那个木匣子拿来。”
王明找出一个古旧的桃木匣子。胡半仙摸索着打开,里面是一本泛黄的书册,封面无字。
“这是我年轻时,一位游方道人送的。”胡半仙说,“上面记载了一些识人辨物的方法。我眼睛瞎了后,照着练习,才有了这点本事。现在传给你,但你要记住:本事用在正处,是福;用在邪处,是祸。”
王明郑重接过:“胡大爷,我记住了。”
“还有,”胡半仙又说,“你抽空去趟西山,在半山腰有棵老松树的地方,喊三声‘胡家老姐姐’,把我这几天的情况告诉她。”
王明依言去了。到了西山老松树下,喊了三声。不一会儿,那位老太太拄着拐杖从树林里走出来。
王明把事情一说,老太太冷笑一声:“果然如此。那姓刘的,身上早有邪气,我上次去胡老三家时就闻到了。只是当时还不确定他究竟要做什么。”
“那现在怎么办?”王明问。
老太太从袖中掏出一张符纸:“这个你带回去,贴在胡老三家门后。若有邪祟靠近,自会显形。”
王明回去照做了。三天后的夜里,胡半仙家附近传来一阵凄厉的惨叫。第二天早上,村民发现刘学者带来的那位“张大夫”昏倒在村口,身上都是抓痕,嘴里胡言乱语,说什么“有狐狸”“有蛇”。
而刘学者本人,则在回省城的路上出了车祸,所幸只受了轻伤,但随身带的文件散了一路,那些见不得人的合同、计划书都被风吹得到处都是。这事很快传开,研究会当即免了他的职务。
转眼到了年底,王明放寒假回来,又去看望胡半仙。老人精神好了很多,正坐在院子里晒太阳。
“胡大爷,您知道吗?张浩复读了一年,今年真考上大学了。”王明说,“听说他断了那些歪门邪道,自己扎扎实实学了一年。”
胡半仙笑了:“这就对了。文章如人,贵在真。人真,文章才有魂。”
“还有,”王明压低声音,“西山那位老太太,前几天托梦给我,说刘学者身上的邪气,是受了南方来的‘五通神’影响。那不是什么正神,专诱人走邪路。”
胡半仙点点头:“天地之间有正气,也有邪气。人心正则近正气,人心邪则近邪气。读书作文,做人做事,都是一个道理。”
这时,院门外传来朗朗读书声。几个村里孩子放学路过,念的是课文:“山不在高,有仙则名;水不在深,有龙则灵......”
胡半仙侧耳听着,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阳光照在他满是皱纹的脸上,温暖而安详。
王明看着老人,忽然明白了什么。这世上有各种各样的“本事”,有的用眼,有的用耳,有的用鼻。但最重要的,还是用心。心正,才能看得清是非,辨得出真伪,闻得到文章的“气味”,也闻得到人心的“味道”。
而这,也许就是胡半仙真正要告诉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