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3章 鸟仙记(1 / 2)

民国二十三年,秋。

甘家坳藏在湘西大山褶皱里,百十户人家沿青溪散落。甘珏是村里唯一的教书先生,爹娘去得早,留下三间瓦房、半架书。他二十出头,性子温吞,白日教村里孩童认字,夜里便挑灯读些闲书。

这年重阳刚过,山里雾气重得化不开。甘珏下课回家,见院中老槐树下坐着个青衣女子,正低头缝补什么。走近了看,竟是件他前日刮破的长衫。

“姑娘是?”甘珏忙拱手。

女子抬头,眉眼清秀得像雨后山色:“我叫阿英,是逃难路过。见院门没关,衣裳晾在竹竿上破着,就顺手补了。”声音脆生生的,带着些说不清的口音。

甘珏见她衣衫单薄,便邀进屋喝口热茶。阿英也不推辞,跟着进了堂屋,手脚麻利地生火煮水,倒像回了自己家。

天色渐暗,甘珏留饭。阿英从随身布包里摸出几样山菌野菜,不一会儿变出四碟小菜,味道鲜得让甘珏差点咬到舌头。

“甘先生一个人住?”阿英问。

甘珏点头,忽然想起什么:“阿英姑娘要去哪里投亲?”

阿英眼神黯了黯:“没处投亲。爹娘都没了,一路从南边走来,想找个安身地方。”

那夜阿英睡在西厢房。甘珏躺在东屋床上,闻着院里飘来的淡淡桂花香——怪了,这季节哪来的桂花?迷迷糊糊睡去,梦见一只翠羽鹦鹉立在窗台,脆生生喊他名字。

第二日阿英没走,第三日也没走。她帮着洗衣做饭,把三间瓦房收拾得窗明几净。村里人见了,都挤眉弄眼:“甘先生好福气,白捡个俊媳妇。”

只有村尾的秦寡妇皱眉。这秦寡妇五十来岁,丈夫早逝,无儿无女,却懂些医卜。那日她来借针线,盯着阿英看了半晌,把甘珏拉到一边:“这姑娘不对劲。”

“怎的?”

秦寡妇压低声音:“你看她影子。”

甘珏偷眼望去,秋阳斜照,阿英身后影子淡得像烟,且边缘毛茸茸的,不似人形。

“还有,”秦寡妇说,“她走路脚不沾尘,我昨儿撒在门边的香灰上一个脚印都没有。”

甘珏心里打鼓,夜里翻来覆去。三更时分,听得西厢房窗子轻响,他蹑手蹑脚起身,从门缝往外瞧——月光下,阿英站在院中,仰头望月,嘴里喃喃有声。忽然她身子一旋,竟化作一只翠羽鹦鹉,振翅飞上槐树,在枝叶间穿梭片刻,又翩然落地化回人形。

甘珏捂住嘴,轻手轻脚回床上,心砰砰直跳。

次日早饭时,他偷眼看阿英。阿英似有所觉,给他夹一筷子菜:“先生昨夜没睡好?”

“做、做了个怪梦。”甘珏低头扒饭。

阿英抿嘴一笑,也不深究。

日子一天天过,转眼入冬。阿英在甘家已住了两月有余,村里人都当她是甘珏未过门的媳妇。甘珏自己心里七上八下——怕她是妖,又舍不得她走。这姑娘实在太好,说话做事样样贴心,偶尔露出些小神通,比如大冬天能弄来新鲜瓜果,受伤的鸟儿经她手一抚就好。

腊月二十三,祭灶日。秦寡妇忽然病重,甘珏带着阿英去看望。秦寡妇躺在床上,脸色蜡黄,见阿英进来,眼睛骤然睁大。

阿英上前把脉,眉头微皱:“秦婶这不是寻常病。”

她从怀里掏出个小瓷瓶,倒出颗碧绿药丸让秦寡妇服下。不到半个时辰,秦寡妇竟能坐起身了。

“多谢姑娘,”秦寡妇神色复杂,“老身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阿英微笑:“秦婶请说。”

“姑娘不是凡人吧?”

屋里静下来。甘珏手心冒汗,却听阿英轻叹一声:“是,我是修炼的精灵。”

秦寡妇点头:“老身幼时随祖母学过些望气术,早看出来了。只是不知姑娘来甘家坳所为何事?”

阿英看向甘珏,眼神温柔:“报恩。”

原来甘珏祖父年轻时,曾在山间救过一只受伤的鹦鹉,精心照料月余,待其伤愈放归山林。那鹦鹉便是阿英的母亲。禽类精怪最重恩义,阿英此番下山,正是母亲嘱托来护佑甘家后人。

“既如此,为何不早说?”甘珏问。

阿英低头:“怕吓着你。”

秦寡妇忽然咳嗽几声:“姑娘,老身多说一句。甘家坳这地方不简单,西山里有东西,近日不太平。”

阿英神色一凛:“可是那黑蟒?”

秦寡妇点头。

甘珏听得糊涂。秦寡妇这才解释,甘家坳西面深山里有条黑蟒,修炼近百年,常下山偷食牲畜。前些日子有村民撞见,那蟒头有笆斗大,眼如铜铃。

“它最近在寻‘药引’,”秦寡妇压低声音,“要渡劫了,需有灵性的东西助它。阿英姑娘这样的精灵,正是它求之不得的。”

当夜甘珏辗转难眠,忽听院中传来打斗声。他冲出门,见阿英手持一根青藤,正与一团黑雾缠斗。黑雾中两只血红眼睛忽明忽灭,腥风扑面。

“进屋去!”阿英喝道。

甘珏却抄起门边的柴刀,挡在阿英身前。黑雾中传来嘶哑人声:“小鹦鹉,跟本座回山,保你得道!”

阿英冷笑:“一条泥鳅,也敢称尊?”

说话间,她口中念念有词,手中青藤化作无数绿影,将黑雾层层缠住。黑雾惨叫一声,缩成一团往西逃去。

阿英脸色苍白,晃了晃险些摔倒。甘珏忙扶住她:“受伤了?”

“耗了些元气,”阿英苦笑,“这黑蟒道行不浅,我虽能击退它,却灭不了。”

次日,秦寡妇拄着拐杖上门,听罢昨夜之事,沉吟道:“单打独斗不是办法。甘家坳往东三十里,有座白云观,观里老道与我有些交情,或可请他相助。”

甘珏当即要动身。阿英却摇头:“那黑蟒既盯上我,我若离开,它必来村里作恶。不如我去西山找它,做个了断。”

“不可!”甘珏与秦寡妇同声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