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4章 狐缘渡(1 / 2)

民国初年,关东长白山下有处庄子叫靠山屯,屯里有个行脚货郎叫罗贵。他生得五大三粗,浓眉大眼,为人实诚,专门从山里收了山参、鹿茸、皮子,走三百里山路到县城换些针头线脑、盐巴布匹回来,一来一去,少说也得月余。

罗贵二十岁那年,娶了邻村姑娘小翠。小翠生得水灵,一双丹凤眼会说话,但性子却有些轻浮。罗贵常年在外跑货,便托付了自家表弟王三常来照看。王三比罗贵小两岁,识得几个字,在屯里当教书先生,生得白净斯文,一表人才。

头两年倒还安生。第三年秋天,罗贵从县城回来得比往常早了几日。那天天擦黑,他肩上挑着满满两筐货物,兴冲冲推开自家院门,却见正屋窗纸上映着两个人影,挨得极近,分明是一男一女,正低声说笑着什么。

罗贵心头一跳,放轻脚步凑到窗根下。只听屋里小翠娇声道:“……那死鬼这趟走得久,这些日子多亏有你陪着。”

王三的声音传来:“嫂子说哪儿话,表哥对我有恩,照顾你是应当的。只是……我这心里,终究是……”

“傻子,”小翠吃吃笑起来,“他一个粗人,哪懂得疼人?哪像你,知冷知热的……”

罗贵站在窗外,如遭雷击,浑身血都凉了。他拳头捏得咯吱响,眼前一阵发黑,恨不得立刻冲进去撕了这对狗男女。可就在他要踹门时,院墙根下忽然传来一声幽幽的叹息。

罗贵扭头看去,月光下,一个穿着灰布褂子的干瘦老头不知何时蹲在那儿,正抽着旱烟袋,火星子在暗里一明一灭。老头抬起眼皮看他,那双眼睛竟在暗处泛着淡淡的绿光。

“后生,火气别那么大,”老头吐出口烟,“进屋容易,往后呢?”

罗贵一愣,压低声音:“你谁?管我家闲事?”

老头嘿嘿一笑,露出嘴里几颗黄牙:“我姓胡,住后山。路过瞧个热闹。我说,你现在进去,打死打残,官府要来拿人;休了她,白白便宜了奸夫;忍着,这口气你咽得下?”

罗贵被他说中心事,咬牙道:“那依你说咋办?”

胡老头磕磕烟袋,站起身:“跟我来,带你看场好戏,看完了,你再决定。”

罗贵鬼使神差地跟着胡老头出了院子。老头脚程极快,三拐两绕竟到了屯子后头的乱葬岗。此时月已中天,荒草萋萋,磷火点点。胡老头走到一座孤坟前,伸手在墓碑上拍了三下。

“老常,醒醒,来客了。”

墓碑后头窸窸窣窣一阵响,竟钻出个穿着前清补服、面色青白的瘦高个来,手里还提着盏白纸灯笼。那人见了胡老头,作了个揖:“胡三太爷,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胡老头指指罗贵:“这后生心里有结,带他来看看‘孽镜台’。”

那被称作老常的阴差打量罗贵一番,咧嘴笑了,露出黑漆漆的牙床:“成,正好今儿巡到此地,带你们走一遭。”

说罢,他举起灯笼一晃,罗贵只觉得脚下一空,四周景物飞速旋转,再定睛时,已身处一片灰蒙蒙的雾气中。前方隐约有座高台,台上悬着一面磨盘大的铜镜,镜面浑浊不清。

阴差老常拉着罗贵站到镜前,朝镜子吹了口气。镜面渐渐清晰起来,映出的却不是罗贵的脸,而是一幅幅流动的画面——

罗贵看见三年前自己迎娶小翠那日,洞房里,小翠对着红烛垂泪,低声自语:“爹娘贪他彩礼厚,可我……我不甘心嫁个粗汉……”

又看见去年自己出门前夜,小翠在灶房与王三碰面,王三塞给她一支银簪,小翠推拒两下,终究收了。

还看见半月前,王三在自家屋里与小翠对饮,酒酣耳热时,王三叹道:“若表哥一去不回……”

画面至此,罗贵已浑身发抖。胡老头在一旁淡淡道:“看明白没?这姻缘本就不是你的。她爹娘贪财,她贪貌,你贪色,凑在一块儿,早晚要散。”

镜中画面再转,竟是罗贵不知道的将来事——

他看见自己若今夜闯进去,一怒之下杀了二人,自己被官府判了斩刑,老母哭瞎双眼,无人送终。

又看见自己若休妻,小翠与王三双宿双飞,而他终日借酒浇愁,某次醉倒山涧,被野狼分食。

还看见自己若忍气吞声,往后几十年与小翠同床异梦,王三依然常来常往,三人纠缠至死,成了屯里的笑柄。

罗贵看得冷汗涔涔,扑通跪倒在地:“胡……胡三太爷,我该怎么办?”

胡老头扶起他,对阴差摆摆手。眼前景物再变,又回到了乱葬岗。老常提着灯笼,身影渐渐没入坟中。

“后生,”胡老头正色道,“世间情爱,如露如电。你看那镜中种种,不过一场空。你若放不下,便是无穷苦海;你若放得下,眼前便是彼岸。”

罗贵茫然:“可我的货,我的家……”

“身外之物,生不带来,死不带去。”胡老头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塞给罗贵,“这里头是些干粮,往北走三百里,有座无名山,山中有座破道观。你去那儿住上三年,每日打扫庭院,静心打坐。三年后,若还想回来,便回来;若不想,自有去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