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贵接过油纸包,还想再问,胡老头却已转身走入乱草丛中,身影一晃,竟化作一只红毛老狐狸,尾巴一甩,消失在夜色里。
罗贵怔怔站了半晌,忽然哈哈大笑,笑着笑着,眼泪却流了下来。他回到家中,轻轻推开房门,屋里两人早已睡熟。他默默收拾了几件旧衣裳,将这些年攒的银钱分成两份,一份留在枕边,一份揣进怀里。又到老母屋前磕了三个响头,便趁着夜色,出了屯子,往北去了。
再说靠山屯这边。次日小翠醒来,发现罗贵留的银钱和字条,上头只写了一句:“缘尽于此,各自珍重。”起初她还心虚,可日子一久,见罗贵杳无音讯,便渐渐放下心来,与王三公然出双入对。
屯里人背后指指点点,可奇怪的是,但凡说小翠和王三闲话的,总会接二连三倒霉——不是夜里做噩梦被鬼压床,就是家里的鸡鸭无故暴毙。久而久之,再没人敢议论。
直到一年后的清明,屯里祭祖。小翠和王三也去上坟,回来的路上经过乱葬岗,忽然起了大雾。雾中影影绰绰,似有许多人影走动。两人吓得魂飞魄散,拼命往家跑,可明明只有二里地,却怎么跑也跑不到。
正惊慌时,雾中走出个穿灰布褂子的干瘦老头,正是胡三太爷。他盯着二人,幽幽道:“罗贵已放下,你们却还在苦海。可知他留的银钱,每一枚都沾了他的血汗?你们花的,是他的命。”
小翠腿一软跪倒在地:“大仙饶命!我们知错了!”
王三也磕头如捣蒜:“我们再不敢了!”
胡老头摇头:“太迟了。罗贵用三年清净换你们一世安稳,这是他的选择。可你们若不知悔改,自有报应。”说着,他袖中飞出一黄一白两道符纸,贴在二人额头,“这‘现形符’,让你们日日见到心中愧悔之形。好自为之吧。”
雾散后,小翠和王三失魂落魄回到家。自那日起,他们但凡闭眼,就会看见罗贵挑着货担、风尘仆仆的样子,或是他深夜伏案算账的背影。日子久了,两人精神日渐萎靡,虽成了亲,却无一日安宁。
第三年秋,屯里来了个游方道士,听说此事后叹道:“这是遇上狐仙点化了。那罗贵想必已得了道缘。至于这对男女,心病还需心药医。”道士留下两副安神茶,又对屯里人说,“你们往后初一十五,可在村口设坛供奉胡三太爷,保一方平安。”
自此,靠山屯有了保家仙的习俗。而那王三和小翠,后半生吃斋念佛,广行善事,才渐渐摆脱心魔。
再说罗贵。他依胡三太爷所言,往北走了整整一个月,干粮将尽时,终于看见一座云雾缭绕的孤峰。山腰处果然有座破败道观,匾额早已脱落,只剩半截“清心观”的字样。
观中只有一个老道士,须发皆白,见罗贵来了,也不惊讶,只指了指院角的扫帚和水桶。罗贵便住了下来,每日天不亮就起身,洒扫庭院,挑水劈柴,午后便在老道士身旁打坐静心。
起初,罗贵心中波澜起伏,时而愤恨,时而悲伤,时而迷茫。可山中岁月长,春看山花,夏听蝉鸣,秋扫落叶,冬观雪飘,渐渐地,那些执念如溪中泥沙,被时光流水一点点冲刷干净。
老道士偶尔会与他讲经说道,说的不是什么深奥道理,不过是“饿了吃饭,困了睡觉”“该来则来,该去则去”。罗贵听着,心头那团乱麻,一日日解开了。
其间也有些奇事。有次罗贵在山涧打水,见一条白鳞大蟒盘在石上晒太阳,碗口粗,丈余长。罗贵起初吓一跳,可见那蟒并无恶意,便继续打水。那蟒竟抬起头,对他点了三下,然后缓缓游走了。当晚老道士说:“那是山中灵物,见你心静,与你结个善缘。”
还有一年大雪封山,观中存粮将尽。罗贵正发愁,清晨开门,却见门外堆着几只冻僵的野兔山鸡,雪地上一串狐狸脚印延伸至林中。他朝林子作了个揖,知道是胡三太爷送来的。
转眼三年期满。这日清晨,罗贵打扫完毕,忽然心有所感,走到崖边远眺。只见云海翻腾,朝阳初升,万道金光穿透云雾,照得群山如镀金边。他心中一片澄明,忽然哈哈大笑,笑声在山谷间回荡。
回到观中,老道士正在煮茶,见他进来,微笑道:“时候到了。”
罗贵跪下磕了三个头:“师父,弟子想明白了。红尘往事,如露如电,该放下的都放下了。可我家中尚有老母,养育之恩未报,我想回去侍奉她终老。”
老道士点头:“孝道亦是大善。你去吧。只是记住,你已不是从前的罗贵,莫要再卷入尘世纷扰。”
罗贵再拜,收拾了个小包袱下山。回程只用了半月,脚程竟比从前快了许多。走到靠山屯外十里处,他忽然改了主意,绕道从后山进了屯,悄悄回到自家老屋。
老母正在院里喂鸡,三年不见,她头发全白了,背也驼了。罗贵跪在门口,喊了声“娘”。老太太转过身,揉揉眼睛,颤声道:“贵儿?是你吗?”
母子相认,抱头痛哭。罗贵这才知道,自他走后,小翠和王三虽成了亲,却过得并不安生,整日精神恍惚。去年老太太生病,还是王三请了大夫来瞧,医药费也是他们出的。小翠每月还会送米送菜来,只是不敢进门,放在门口就走。
罗贵听罢,沉默良久,叹道:“罢了,都过去了。”
他在老屋旁搭了个草棚住下,每日耕种几分薄田,侍奉老母。他不再跑货,也不与屯里人多来往,有人问起这三年去向,他只笑笑说“在山里学了点手艺”。渐渐地,屯里人也习惯了沉默寡言的罗贵。
小翠和王三听说罗贵回来,吓得闭门不出。可过了一月,见罗贵并无报复之意,才稍稍安心。这年腊月,老太太病重,罗贵上山采药时摔伤了腿,是小翠和王三连夜请来大夫,又帮忙照料。罗贵腿好后,托人给他们送去一包山参,再无一言。
老太太开春时安然离世。办完丧事,罗贵将老屋锁了,背着个小包袱,又上了后山。屯里人再见他时,已是三年后的端午,有人在深山里见他与一只红毛老狐狸对坐弈棋,身边云雾缭绕。喊他,他回头笑笑,挥挥手,身影便隐入雾中,再不见踪影。
自此,靠山屯的后山便成了个玄乎地方。有人说罗贵成了地仙,也有人说他跟着胡三太爷修行去了。屯里人初一十五供奉胡三太爷时,也会给罗贵敬上一炷香,称他“罗祖”。
而那面“孽镜台”的传说,也在关东一带流传开来。老人们常说:人这一生,爱恨情仇,到那镜前一照,不过一场大梦。梦里当真,醒来便空。若能早些看破,何苦纠缠一世?
只是这话,说的人多,懂的人少。红尘滚滚,痴男怨女,该演的戏,还得一场场演下去。只有那月明风清的夜晚,后山深处偶尔会传来几声清朗的笑,伴着狐狸的低鸣,仿佛在说:看破的,早逍遥去了;看不破的,还在戏台子上咿咿呀呀,唱个没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