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6章 玉兰树精(1 / 2)

民国十八年,江南水乡的双桥镇出了件奇事。

镇东头沈家大宅的玉兰树,一夜之间竟长了三尺高,满树花开如雪,香飘半里。更奇的是,这树二十年前初植时不过三尺高,沈家小姐沈素心离家多久,这树便多久未曾开花结果。如今她乘着小火轮回乡,玉兰树竟似通了人性,在她踏入宅门那一刻骤然绽放。

“玉兰迎主,必有奇缘。”镇上老人拄着拐杖议论,“这树啊,怕是成了精。”

一、幼时移树

沈素心记得清清楚楚,那是她六岁那年的春日。

父亲沈明轩在苏州经商发了家,举家迁回祖籍双桥镇,重修了祖宅。宅子修葺妥当那日,一位云游道人经过门前,盯着空荡荡的前院看了半晌,对沈明轩拱手道:“沈老板,贵宅风水甚佳,唯缺一木镇宅。贫道昨日梦游西山,见一株玉兰幼苗灵秀非常,可为贵府之瑞。”

沈明轩本不信这些,但架不住妻子王氏迷信,便遣管家随道人上山。果然在西山荒寺墙角寻得三尺高的玉兰树苗,瘦瘦小小,叶片蔫黄,似已活不长久。

“就这?”沈明轩皱眉。

道人却道:“此木非凡品,需得有缘人精心照料,方可显其灵性。”

树苗移入院中,众人围观片刻便散了。唯有六岁的沈素心蹲在树旁,伸出小手摸了摸蔫黄的叶子,轻声说:“你真可怜,他们都不喜欢你,我喜欢你。”

从那天起,素心每日清晨必来浇水,午后又来松土,傍晚则坐在树下念《三字经》《千字文》。说来也怪,自素心照料后,那玉兰树竟一日日精神起来,叶片转绿,枝干挺直,半年工夫已长至五尺高。

到了冬日,别的玉兰尚在休眠,这株竟结了三个花苞。腊月初八那日,花苞绽开,清香扑鼻。沈明轩啧啧称奇,从此对这树另眼相看。

道人离去前曾留话:“此树与令千金缘分匪浅,她离树多远,树便有多寂寞。”

素心十岁那年春天,玉兰花开得极盛,引得镇上许多人家前来观赏。素心在树下摆了小凳,泡了茉莉花茶待客,俨然小主人模样。她常对树说话:“玉兰啊玉兰,你今年开得真好。先生说女子当知书达理,我昨日背会了《滕王阁序》呢。”

风吹树叶沙沙响,似在回应。

二、树精初显

素心十二岁时,玉兰树已高过屋檐。

那年夏天,双桥镇闹了鼠患,家家户户粮仓遭殃。奇怪的是,沈家大宅寸鼠不入。更奇的是,邻家孩童翻墙来偷李子,刚到玉兰树下便腿软跌倒,哭着说看见树上坐着个穿白衣的童子瞪他。

消息传开,镇上开始流传沈家玉兰成了精。

中秋夜,素心在树下赏月,朦胧间见一白衣童子从树后转出,约莫七八岁模样,眉清目秀,对她作揖:“多谢小姐数年照料之恩。”

素心胆大,不惧反笑:“你就是他们说的树精?”

童子点头:“我本是西山荒寺前的玉兰,受百年香火有了灵性。那年寺毁僧散,我元气大伤,幸得道人指点来此,又蒙小姐精心照料,方得续命。今日月圆,我灵体初成,特来拜谢。”

“你叫什么名字?”素心好奇。

“小姐唤我玉郎便可。”童子羞涩一笑,“我灵力尚弱,不能久离本树。日后小姐若有急难,在树下唤我三声,我或可相助。”

言罢,童子身形渐淡,融入树中。

素心将此事告诉母亲,王氏吓得脸色发白,忙请来道士作法。不料道士刚摆开阵势,便被一阵怪风吹得法坛倒塌,自身也莫名跌了一跤,狼狈离去。此后,沈家再不敢提驱树之事。

玉兰树却越长越奇,冬日不凋,四季常青,只是自素心十六岁后,便再不开花。

三、离别之约

民国十年,素心十八岁,父亲要将她许配给苏州绸缎商的儿子。

出嫁前夜,素心独自来到玉兰树下,轻抚树干:“玉郎,明日我就要走了。先生说嫁鸡随鸡,此一去不知何时能归。”

月华如水,白衣童子现出身形,已长成少年模样,眼中满是不舍:“小姐珍重。我会守在此处,待小姐归来。”

“我这一去,这宅子便空了。”素心叹息,“父母也要随弟弟去上海定居,只留老仆看家。你...你可怎么办?”

玉郎微笑:“我是树精,不惧寂寞。只是小姐一去,我开花也无心,结果更无意了。”

素心从怀中取出一方绣帕,系在低枝上:“以此为记。他日我归,见帕如见人。”

次日,素心出嫁,十里红妆。玉兰树静立院中,无风自动,叶片沙沙,似在哭泣。

四、树守空宅

素心嫁到苏州,起初还算美满。但不过三年,夫家生意败落,丈夫染上鸦片,家产挥霍一空。素心受尽冷眼,却始终记着玉兰树下的那个约定。

这期间,沈家老宅只留一对老仆看守。镇上人常见玉兰树无风自动,夜深时似有白衣身影在树下徘徊。更有胆大宵小想入空宅偷盗,不是莫名迷路,便是突然腹痛难忍,仓皇逃出。

镇西屠户张大胆不信邪,一日酒醉夸口:“什么树精,老子一斧头劈了当柴烧!”当夜他便提着斧头翻墙而入。刚走近玉兰树,忽见树上垂下无数白绫,空中响起童子尖笑。张大胆吓得魂飞魄散,斧头落地,连滚爬出,从此病了一个月,再不敢提此事。

老仆常对人说:“玉兰树通人性哩。去年我老伴病重,我在树下随口念叨缺钱抓药,第二天门槛边就发现几枚银元,裹着玉兰叶子。”

镇上人渐渐明白,这树精不害人,反倒护着沈家老宅。

五、游子归乡

民国十八年秋,素心的丈夫病逝,婆家将她赶出门。她无处可去,想起双桥镇的老宅,便变卖最后一件首饰,买了船票回乡。

小火轮在运河上行了三日,这夜素心梦见白衣少年立在岸边,遥遥向她招手:“小姐,快归。”

船到双桥镇,素心提着破旧皮箱走向沈家老宅。二十年过去,镇上变化不小,唯有自家老宅依然如故。推开斑驳木门,院中景象让她惊呆了——

那株玉兰树竟已高达三丈,亭亭如盖,满树白花如雪绽放,香气袭人。她当年系在枝头的绣帕虽已褪色,却仍系在原处,随风轻摆。

素心泪如雨下,奔至树下,轻抚树干:“玉郎,我回来了。”

树干微颤,花瓣如雨落下。白衣少年自树后转出,已长成青年模样,眼中含泪:“小姐,你终于回来了。”

“这些年...苦了你了。”素心哽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