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7章 赤字血窑(1 / 2)

闽南安溪有座百年龙窑,窑主姓陈,人称陈老窑。这龙窑长三十余丈,依山而建,形似卧龙,每月逢九烧窑,火光映红半边天。陈老窑的曾祖父是窑神爷托梦传艺,烧出的瓷器“白如雪、薄如纸、声如磬”,连京城都有人来求。

话说陈老窑有个独子,名叫陈青,自小在窑火边长大。这孩子十六岁时已能独自掌火,眼力毒得很,坯子进窑前看一眼,便知该放哪个窑位,烧几日,用何等火候。只是陈青性子直,见不得欺瞒之事,常得罪人。

那年秋,泉州来了个姓赵的瓷商,说要订三百件“孩儿红”花瓶,腊月前交货。这“孩儿红”最难烧,需用特定山泥,窑温差一丝都不成,十窑难出一件正红。陈老窑本不愿接,但赵瓷商许下三倍价钱,还预付百两定金。

陈青劝父亲:“这赵瓷商眼带邪光,怕是来者不善。”陈老窑叹气:“你妹妹的嫁妆还缺着,窑上三十几口人等着吃饭。”终究接下了。

烧窑那日,天色阴沉。陈青亲自盯着,七天七夜没离窑口。开窑时,众人倒吸凉气——三百件花瓶,件件红如婴孩面颊,无一丝瑕疵。连烧了五十年窑的老师傅都说,这辈子没见过这般整齐的“孩儿红”。

赵瓷商来验货时,却忽然翻脸:“这红不对!我要的是朱砂红,这分明是胭脂红!”硬要扣下大半货款。陈青与他理论,赵瓷商冷笑:“小子,泉州知府是我表舅,你告到天边也是白费。”

当夜,陈青摸黑去了赵瓷商铺子后巷,想寻些证据。却听得厢房里赵瓷商正与人说笑:“那陈傻子不知,我在泥料里掺了‘观音土’,烧时无事,三月后必生裂纹。到时这批货全砸在他手里,定金不退,还要赔我违约金!”

陈青血气上涌,推门而入。推搡间,赵瓷商竟倒地不起,后脑磕在石阶上,当场气绝。同行的师爷大喊“杀人啦”,陈青慌不择路逃出城。

三日后,陈青被抓。赵瓷商的表舅判了个“见财起意,杀人夺银”,秋后问斩。陈老窑散尽家财打点,只换得一句“铁案如山”。

行刑前夜,忽然雷电交加。牢房墙壁上,竟渗出血红大字,一笔一划如刀刻:

“泥掺观音土,瓷裂三月后。

若求真凶名,且看左袖口。”

更奇的是,这血字擦之不去,水洗反更鲜亮。狱卒报到县衙,县令亲自来看,那血字在烛光下竟流转如活物。县令心中发毛,命人查验赵瓷商遗物,果然在左袖夹层里搜出一纸契约,写的是与邻县瓷商合谋坑害陈家的计划,还有三两“观音土”样品。

真凶原是那同行的师爷,见事情败露,连夜卷款逃跑,被巡夜差役在码头逮个正着。案情大白,陈青当堂释放。

此事过后,陈家龙窑名声更盛。都说窑神显灵,护着这老实本分的人家。陈青经此一劫,倒沉稳了许多,只是常对窑火发呆,不知想些什么。

转眼三年过去,陈青娶了妻,妻子是邻村林石匠的女儿,名叫秀娥。秀娥手巧,能在瓷坯上雕出会动的花鸟,都说她天生该吃这碗饭。

这年开春,山里来了一伙外乡人,要在龙窑对面的山上开矿。为首的是个疤面汉子,姓胡,人称胡大疤。这伙人不知挖什么,昼夜不停,炸得山体震动,连窑里的坯子都裂了好些。

陈青上门理论,胡大疤咧嘴笑:“这山是你家的?有地契吗?”陈老窑拿出祖传的山契,胡大疤看也不看,撕个粉碎。

当夜,龙窑里传来呜咽声,如妇人夜哭。守窑的伙计看见,窑口有白影飘忽,吓得连滚爬下山。第二日,窑里出的瓷器,件件带血丝般的红纹。

胡大疤那伙人挖了半月,真挖出东西来——不是矿,是座古墓。墓中无棺椁,只有九只陶瓮,瓮口贴着黄符。胡大疤见无金银,气得砸碎陶瓮,里面流出黑水,腥臭扑鼻。

当晚,矿上就出了怪事。先是守夜的听见女人唱歌,歌声凄切:“瓮中骨,山中土,谁家儿郎来做主……”接着有人看见白影在工棚外转悠,细看竟无头。胡大疤拔刀砍去,刀过无物,自己却摔个嘴啃泥,门牙磕掉两颗。

三日后,胡大疤暴毙。死状极惨,浑身无伤,只是七窍流出黑水,与那瓮中黑水一个气味。矿上工人一哄而散,都说触怒了山里的东西。

陈家这边也不安生。龙窑烧出的瓷器,十件有九件带诡异纹路:有的像哭脸,有的像断指,还有的竟显出“冤”字。买家纷纷退货,窑上生计艰难。

陈青想起三年前牢中血字的事,心知这山里怕是有冤情。他找来岳父林石匠,这林石匠不仅会刻石,年轻时还跟游方道士学过些堪舆之术。

林石匠围着矿山转了三日,面色凝重:“这山形如卧凤,本是吉穴。但凤颈处被人挖断,地气外泄,惊动了不该惊动的东西。”他指着古墓方向,“那九瓮葬法,是前朝‘镇怨局’,葬的必是含冤横死之人。如今瓮破局毁,怨气冲天啊。”

正说着,秀娥忽然腹痛如绞。抬回家中,接生婆一看,惊得倒退三步——秀娥肚皮上,竟浮现暗红纹路,细看与瓷器上的一模一样!

林石匠掐指一算,脸色煞白:“今日是谷雨,百鬼夜行之始。那怨灵借胎显形,要借活人生路!”

陈青跪地叩头:“岳父,可有解法?”

林石匠沉吟良久:“解铃还须系铃人。须找到冤主尸骨,好生安葬,再做七七四十九天水陆道场。只是……”他欲言又止,“那怨灵积怨太深,寻常法师镇不住。除非……”

“除非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