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7章 赤字血窑(2 / 2)

“除非请动‘境主’。”

闽南各村都有“境主”,是一方土地阴神的统称。安溪的境主,据说是前朝一位清官,死后受封在此庇佑百姓。只是请境主需大机缘,不是谁都能请动的。

当夜,陈家设香案于龙窑前。林石匠披发执剑,踏罡步斗。陈青刺破中指,以血在黄纸上写表文。秀娥的呻吟声从屋内传来,肚皮上的红纹越来越清晰,竟是个完整的“冤”字。

子时三刻,阴风骤起。窑火无风自动,焰色由红转青。林石匠念咒声越来越急,忽然剑指北方:“来了!”

只见山路尽头,一点青光飘忽而来。近前看,是个穿青衫的老者,面白无须,手持竹杖。老者走到香案前,看了一眼血书表文,叹道:“这冤魂,原是前朝一位制瓷女匠。”

老者娓娓道来:明朝嘉靖年间,安溪有位女匠人,名唤瓷娘。她烧瓷技艺冠绝八闽,尤其擅长“窑变”,能烧出霞光万道的“彩虹釉”。当地瓷霸想夺她秘方,瓷娘不从,被诬陷用邪术媚惑窑工,活埋在此山中。瓷娘临死发毒誓,要世世代代守着这片瓷土,看尽人心善恶。

“那九只陶瓮,便是当年瓷霸请邪道所设,要将她魂魄永镇山中。”老者摇头,“如今瓮破,三百年的怨气一朝释放,岂是儿戏?”

陈青叩头流血:“求境主指点生路!”

老者扶起他:“解怨之道,在于‘还’字。瓷娘要的,无非是个公道。你们陈家既以烧瓷为业,便该还她一场‘公道火’。”

“何为公道火?”

“以善心烧瓷,以良心掌火。从今往后,陈家每烧一窑,需留一位,供奉瓷娘神位。瓷器所售,三成利赠鳏寡孤独。如此坚持三代,怨气自消。”

陈青郑重应下。老者又道:“眼下却需先稳住胎气。你取窑中‘心火土’来。”

这心火土是龙窑正中心取出的窑土,经千度高温炼过,最能镇邪。陈青赤手从尚有余温的窑中掏出一捧热土,老者以土在秀娥肚皮上画符。说来也怪,那红纹渐淡,秀娥的呻吟也停了。

七日后,秀娥生下一子。孩子左臂有块胎记,形似一朵青花。

陈家依境主所言,在龙窑旁建了座小庙,供奉“瓷娘仙姑”。每窑必留最好的一件供奉庙中。瓷器所售之利,三成周济乡里。说来也奇,自那以后,陈家瓷器愈发出彩,尤其是一种“青花釉里红”,竟能在不同光线下变幻纹样,世人称为“瓷娘笑”。

更奇的是,每逢初一十五,庙中供瓷常不翼而飞。有人在深夜里看见,有白衣女子在窑前踱步,俯身查看每一件瓷坯,有时还伸手调整窑位。陈家人都假装不知,只在供桌上多备一份干净碗筷。

十年后的一个雪夜,陈青巡窑至三更。忽见庙中烛火通明,进去一看,供桌前坐着个白衣女子,正抚摸着今日新供的“龙凤呈祥”大瓶。女子闻声回首,面容清秀如画,额间一点朱砂。

“这瓶的龙睛,火候还差半分。”女子声音清冷,“下次烧龙睛,多加半钱硼砂。”

陈青深深一揖:“谢仙姑指点。”

女子起身,望向窑火:“这十年,你们陈家的所作所为,我都看在眼里。当年境主所言‘三代消怨’,今日可改为‘一代’了。”

“仙姑的意思是……”

“怨气已散,我该走了。”女子身影渐淡,“临走前,赠你陈家一句话:窑火千年,烧的是土,炼的是心。心正,则火正;火正,则瓷正;瓷正,则运正。”

言罢,化作青烟,没入庙中神像。

次日,陈家人发现,庙中神像的嘴角,竟微微上扬,似有笑意。而陈家每件瓷器底部,不知何时多了一枚小小的红色印记,细看是个篆书的“心”字。

这“心”字印瓷器,后来成了闽瓷一绝。有人说,这印记是瓷娘仙姑留给陈家的护符;也有人说,那夜之后,陈家人烧瓷时,心中自有一杆秤,这“心”印其实是烧瓷人良心所化。

陈青的儿子长大后,继承了龙窑。这孩子天生一双“火眼”,能看透窑温,却从不以此牟暴利。有人出千金请他仿制前朝官窑,他摇头:“瓷有瓷魂,仿其形易,仿其魂难。魂不正,烧出来也是死物。”

如今安溪那龙窑还在,只是不再烧寻常瓷器,专烧一种“公道杯”。这杯有趣:若注入的是清水,杯身显出青竹纹;若是酒,则显红梅;若是掺了水的酒,立刻浑浊不堪,杯底浮出“欺心”二字。

游人至此,总要请一只公道杯。斟茶时,看着杯身变幻的花纹,常会想起那个古老的故事——关于窑火、关于人心、关于那些在漫长岁月里,终于得到安息的魂灵。

而龙窑对面的山上,不知何时生出一片青瓷般莹润的竹林。风过时,竹叶沙沙,如窑火细语,又如女子轻笑。老辈人说,那是瓷娘仙姑留在人间的耳语,听懂的,自然就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