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影子晃了晃,发出低沉的声音,不是从一处发出,而是四面八方都有回声:“还我...公道...”
“你有何冤屈?报上名来!”张半仙烧了一道黄符。
影子渐渐清晰些,能看出是个中年男子模样,身穿破袄,头戴毡帽,正是采参客打扮。“我叫赵四,关里人,来此采参...牛大户觊觎我找到的百年老参,推我下井...夺我参...我要报仇...”
人群哗然,都看向牛大户。牛大户脸色煞白,强作镇定:“胡说!血口喷人!”
张半仙又烧一道符:“冤有头债有主,你为何不直接找仇人,却祸害全屯的牛?”
影子声音悲切:“我魂弱...近不得他身...他家有镇宅之物...只有借牛力...牛眼通阴...能见我形...”
宝田这才恍然大悟,难怪牛大户家的牛最先出怪事,又死得最蹊跷。
张半仙叹口气:“你已犯下孽债,若再执迷,将永世不得超生。我为你超度,你放下怨恨,指认凶手,自有公道。”
影子沉默片刻,突然指向牛大户:“他腰间...藏着我的参袋...红绳系口...内有三须老参...”
众人目光齐刷刷投向牛大户。牛大户下意识捂住腰间,这个动作暴露了一切。屯长上前:“牛大户,拿出来看看!”
牛大户还想狡辩,但周围人目光如刀,只得颤巍巍从怀里掏出个小红布袋,正是采参客常用的参袋,用红绳系口。
“这是我在镇上买的...”他话音未落,那影子突然尖啸一声,牛群齐声长哞,竟同时人立而起,眼睛赤红如血,齐刷刷转向牛大户。
牛大户吓得瘫倒在地,终于崩溃:“是我!是我推的!我一时贪心...饶命啊!”
影子闻言,发出一声长叹,渐渐淡去。牛群也纷纷落地,眼神恢复清明,茫然地站在原地,仿佛刚睡醒。
张半仙对屯长说:“事情清楚了,报官吧。至于这些牛...”他转向宝田,“小兽医,剩下的交给你了。五通已退,但这些牛阴气侵体,需用朱砂、雄黄、艾草三味,加白酒调和,每日涂其鼻眼,连涂七日,方可除尽阴气。”
宝田连忙记下。
第二天,县里来了警察,带走了牛大户。那支百年老参作为证物一并上交,后来听说充了公,卖了钱抚恤赵四在关内的家属。赵四的尸骨从废矿井中挖出,屯里人凑钱给他办了场像样的法事,葬在了南山向阳坡上。
牛宝田按张半仙的方子治好了全屯的牛。经此一事,他深感兽医这行光懂药石不够,还得懂些阴阳道理。于是常去请教张半仙,两人成了忘年交。张半仙教他识鬼魅、辨妖气,他教张半仙认草药、治畜病。
半年后,屯里又出了件奇事。一头母牛难产,眼看不行了,宝田正要动手剖腹,突然那牛眼睛一翻,口吐人言:“莫急...让我来...”
宝田惊得退后两步,却见一个虚影从牛身里飘出,竟是个老太太模样,对着牛腹轻轻一推,小牛犊顺利产出。虚影回头对宝田一笑:“替我谢谢张半仙,他给我做的法事很好,我在下头过得安稳。这是报答。”说完就消散了。
后来宝田跟张半仙说起这事,张半仙笑道:“那是屯里前年过世的牛老太,生前最爱牛,这是她积的阴德。你记住,畜道人间,本就相通。善待牲畜,自有福报;虐待残害,必遭天谴。牛鬼之事,看似怪力乱神,实则人心映照。”
从此,牛宝田成了这一带最有名的兽医,不光治畜病,还能看些小灾小难。但他谨记张半仙的话,只帮人,不害人;只治病,不弄鬼。牛家屯的养牛业越来越兴旺,成了远近闻名的“福牛屯”。
只是偶尔夜深人静时,路过祠堂的老人还会说起那年春天的“牛鬼转轮”,提醒后生:举头三尺有神明,做人做事,要讲良心。而南山赵四的坟前,年年清明都有人悄悄放把野参花,不知是谁放的,也从没人问。
毕竟在这关东大地上,有些事,心里明白就好,不必说透。就像老话说的:牛眼通阴,人心通神,善恶到头,牛鬼皆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