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8章 狐仙堂前雪(2 / 2)

霍桓抱紧妻子,迈入仙门。只觉一阵天旋地转,再睁眼时,已置身一处白玉铺就的广场,四周奇花异草,香气扑鼻。两个青衣童子迎上来,接过青娥。

“有劳霍公子。”童子彬彬有礼,“小姐仙体当归,您请回吧。”

霍桓痴痴望着青娥被送入一座宫殿,心如死灰。正欲转身,忽听宫内传来一声婴儿啼哭!紧接着霞光万丈,异香弥漫。

一个白发老妪拄杖而出,笑道:“好!好!仙凡之子竟能平安降世,实乃天意!霍桓,你妻子已苏醒,要见你。”

霍桓惊喜交加,奔入宫内。只见青娥倚在玉榻上,怀中抱着一个婴儿,虽脸色苍白,眼中却有神采。

“桓郎...”青娥含泪笑道,“我们的孩儿,是个男孩。”

原来,青娥入仙门后,仙气灌体,竟提前分娩。因是在仙界生产,孩子兼具仙凡之体,不仅无恙,反而因祸得福,天生灵根。

“岳父大人说,这孩子可随你在凡间长大,十五岁后需回仙山修行。”青娥将婴儿交给霍桓,“你...你可愿意抚养他?”

霍桓接过儿子,小脸粉嫩,眉目间既有青娥的秀美,又有自己的轮廓。他重重点头:“愿意!我一定好生将他养大。”

白发老妪道:“霍桓,你虽凡人之躯,但心性坚贞,又是我狐仙一族女婿,老身便破例赠你一物。”她取出一枚狐形玉佩,“此乃‘通灵佩’,佩戴者可与我族保持联系。若遇危难,以血浸之,自有援助。”

霍桓拜谢,又在仙界停留三日,学习育儿之法。三日后,仙门再开,霍桓抱着儿子回到凡间。

青老爷见外孙平安,老泪纵横。他将霍桓父子送回霍家屯,自己则返回仙山。

霍桓回到屯里,对母亲只说青娥病逝,留下遗腹子。他给孩子取名霍念娥,独自抚养。说来也奇,这孩子三个月便能说话,一岁识千字,聪慧异常。更奇的是,他能看见常人看不见的东西——屯里的保家仙、过路的孤魂、山中的精怪,他都能与之交谈。

屯里渐渐有流言,说霍念娥是妖孩。霍桓不得不常带着儿子搬家,从关东到关内,最后在江南一个小镇定居。他开了间小医馆,行医为生,因医术高明,渐渐有了名气。

霍念娥十岁那年,镇上突然闹起“五通神”。这五通神是江南一带常见的邪神,常化作美男子迷惑妇人,或附身索要供奉,搅得人心惶惶。镇上有钱人家请来道士法师做法,都奈何不得。

一夜,五通神竟找上霍家医馆。霍桓正配药,忽听儿子房中传来叱喝声。他冲进去,只见一个面目模糊的黑影正与儿子对峙。霍念娥虽只十岁,却毫无惧色,手中不知何时多了那枚狐形玉佩,发出淡淡白光。

“小毛孩,有点意思。”黑影怪笑,“你身上有仙气,正好给我补补!”

黑影扑来,霍桓下意识挡在儿子身前。千钧一发之际,玉佩突然白光大盛,一个白衣女子虚影浮现——正是青娥!她袖袍一挥,黑影惨叫一声,化作青烟消散。

“娥儿!”霍桓惊呼。

青娥虚影转身,眼中含泪:“桓郎,这些年来苦了你了。今日我感应到玉佩异动,特分神下界。念娥身具仙骨,易招邪祟,十五岁前需有人护持。从今日起,我会每月十五现身教导他修行。”

自那以后,每月十五月圆之夜,青娥的虚影便会出现在霍家后院,教导儿子仙术道法。霍桓则在一旁静静看着,恍如回到当年。

霍念娥十五岁生辰那日,青娥真身降临。十五年过去,她容颜未改,依旧如初见时那般美丽。与她同来的,还有那位白发老妪——狐仙族大长老。

“念娥仙骨已成,该回仙山正式修行了。”大长老道,“霍桓,你这些年做得很好。”

霍念娥跪别父亲:“爹,儿去修仙,日后定回来看您。”

霍桓扶起儿子,强忍泪水:“去吧,照顾好自己。”

青娥走到霍桓面前,轻抚他鬓角白发:“桓郎,待念娥修行有成,我便能常下界探望。你...你可愿意等我?”

霍桓握住她的手,微笑:“等,一辈子都等。”

青娥与儿子驾云而去。霍桓仰头望天,直到云影消失。镇上人听说霍家父子事,有信的,有不信的,只当是个奇谈。霍桓依旧开着医馆,行医济世。每月十五,他都会在后院摆上两副碗筷,一副给自己,一副空着。

三年后,霍桓医馆来了个奇怪的病人——是个被黄皮子(黄鼠狼)附身的妇人。霍桓用青娥所教之法驱邪,那黄皮子不服,扬言要报复。

当夜,霍家医馆被数十只黄皮子围住。霍桓取出玄光镜(青老爷离去前留给了他),正要施法,忽听空中传来一声清叱:“大胆妖孽,敢伤我夫!”

月光下,青娥踏云而至,身后跟着已长成少年的霍念娥。母子二人出手,片刻便将众黄皮子收服。青娥这次不再离去,她对霍桓说:“父亲已准我长留人间,只要每月回山三日即可。”

从此,江南小镇多了个传奇:霍家医馆的霍大夫,有个貌若天仙的妻子,还有个神仙般的儿子。他家专治各种疑难杂症,尤其擅长驱邪捉妖。有人说曾见他妻子月下飞天,有人说见他儿子指水成冰,霍桓听了只是笑笑,从不辩解。

只有每月初三,医馆会关门三日。镇里孩子扒墙头偷看,说见霍大夫一家三口在后院,那美若天仙的霍夫人会变出满园鲜花,霍公子会召来仙鹤起舞,霍大夫则笑着抚琴伴奏。

故事传开后,有好奇者问霍桓:“尊夫人真是狐仙?”

霍桓泡上一壶茶,望向后院那株常年盛开的白梅——那是青娥亲手所植,淡淡笑道:

“你说她是仙,她便普度众生;你说她是狐,她便情深义重。这世间事,真真假假,何必分得那么清楚?只要心中有情,是仙是狐,又有什么分别?”

问者似懂非懂,只知霍家医馆的灯,总是亮到很晚。而每逢月圆之夜,镇上人若失眠,或能听到隐约的琴箫合鸣,如泣如诉,却又温柔缱绻,仿佛在讲述一个跨越仙凡、绵延一生的故事。

那故事关于长白山的雪,关于深宅的铜镜,关于一道开了又合、合了又开的仙门,更关于一个凡人的痴心,和一位仙子的回眸。

而故事的最后,仙凡之间的那扇门,终究为真情留下了一道缝隙——不大,却足够让两个世界的人,握住彼此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