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4章 阴阳殡仪馆(2 / 2)

那晚月黑风高,约莫亥时,陈平安已睡下,忽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他披衣起身,透过门缝往外看,只见前厅灯火通明,隐约有人声。

开门一看,竟是镇上的王警长,带着三个警察,面色凝重地站在厅中。地上放着一副担架,盖着白布,隐约看出是个人形。

“陈老板,打扰了。”王警长摘下帽子,“江上捞起具浮尸,身份不明,需在你这儿停放几日,等家属认领。”

陈平安心中叫苦。殷权明日就要搬走,今夜却送来具无名尸,这要是冲撞了阴差,不知会惹出什么祸事。

他正想推脱,王警长已挥手让人将担架抬往后院。陈平安慌忙拦住:“警长,后院……后院已满,放不下了!”

王警长皱眉:“我刚才看了,后院明明空得很。”他盯着陈平安,“陈老板,莫非你有什么难言之隐?”

陈平安支支吾吾,说不出个所以然。王警长不再理他,径直带人往后院去。陈平安想起胡婆婆的嘱咐,连忙跟上去,心中祈祷殷权今夜千万别出来。

到了后院,警察将担架放在停尸房外的空地上。王警长掀开白布一角,陈平安瞥了一眼,吓得倒退两步——那尸体已被江水泡得肿胀变形,双眼圆睁,嘴角却诡异地向上弯着,像是在笑。

“警长,这……这尸首有些邪门,不如先放前院?”陈平安声音发颤。

王警长正要答话,停尸房的门忽然“吱呀”一声开了。

殷权站在门内,面色阴沉得可怕。他扫了一眼院中众人,目光落在担架上的尸体时,瞳孔骤然收缩。

“谁让你们把这东西送来的?”殷权声音冰冷。

王警长不认识殷权,皱眉道:“你是谁?怎么住在停尸房?”

殷权不答,只盯着那具尸体,缓缓道:“此人并非溺亡,而是被水鬼拖下去当了替身。如今他成了新的水鬼,怨气极重,你们竟敢将他带到阳人聚居之地?”

话音未落,担架上的尸体忽然动了!

只见那肿胀的手臂猛地抬起,一把抓住旁边一名警察的脚踝。那警察惨叫一声,倒地不起。其余人吓得魂飞魄散,纷纷后退。

尸体缓缓坐起,转过头,那双死鱼般的眼睛直勾勾盯着众人,嘴角的笑容愈发诡异。

殷权冷哼一声,从袖中掏出一截黑黝黝的绳索,手腕一抖,绳索如灵蛇般飞出,套住尸体的脖颈。尸体发出“嗬嗬”的怪声,奋力挣扎,却挣脱不得。

“还不现身!”殷权厉喝。

尸体忽然瘫软下去,一道灰影从头顶飘出,化作一个浑身湿漉漉的男子,面色青白,眼中满是怨毒。这便是那水鬼的本相了。

水鬼嘶声道:“我死得好冤!要找替身!要找替身!”

殷权不为所动,绳索收紧,水鬼惨叫连连。

“冤有头,债有主,你找害你之人去,莫在此撒野。”殷权另一只手掏出个巴掌大的黑色令牌,往水鬼额头一拍。

水鬼浑身一震,怨气渐渐消散,神情变得茫然。

“去吧,随我回地府,自有公断。”殷权一拉绳索,水鬼化作一缕青烟,没入令牌之中。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院中众人看得目瞪口呆。王警长最先回过神,拔枪指向殷权:“你……你究竟是什么人?”

殷权收起令牌和绳索,淡淡道:“收尸的人。”说罢,转身就要回房。

“站住!”王警长喝道,“跟我回警局说清楚!”

殷权脚步一顿,缓缓回头。月光下,他的影子拉得老长,竟不似人形,而是张牙舞爪的怪影。

“警长,我劝你莫要多管闲事。”殷权的声音忽然变得飘忽不定,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阴阳有别,有些事,知道得越少越好。”

王警长还待再说,忽觉手中一轻,枪竟不知何时到了殷权手中。殷权随手一捏,那铁制的枪管竟如泥塑般变形。

“今夜之事,你们最好忘掉。”殷权将废枪扔回给王警长,“否则,下次来的就不只是水鬼了。”

众警察面如土色,哪敢再留,抬起昏迷的同伴,匆匆离去。

院中只剩下陈平安与殷权二人。陈平安双腿发软,扶着墙才勉强站稳。

殷权看了他一眼,忽然道:“陈老板,明日我便搬去山神庙。这些日子,多谢了。”

陈平安没想到他会道谢,一时不知如何回应。

“临别前,送你句话。”殷权抬头望了望天上的残月,“阴阳财,烫手得很。你这两个月赚的钱,拿出三成做善事,或可抵消部分业障。否则……”他顿了顿,“不出三年,必遭反噬。”

说罢,殷权转身回房,关门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次日,殷权果然搬走了,没留一丝痕迹,仿佛从未出现过。陈平安依言拿出三成收入,修桥补路,施粥赠药,倒也得了些好名声。

山神庙修好后,殷权住了进去。奇怪的是,那以后,城西一带再未出过怪事。反倒是陈平安的殡仪馆,生意渐渐回归平常,虽不如那两月红火,却也足够维持。

半年后的一日,胡婆婆忽然登门,面色凝重。

“陈老板,老身要离开涪陵一段时日。”胡婆婆道,“殷引渡传话,说阴司近期有大动作,涪陵一带将成‘阴阳渡口’,到时孤魂野鬼、牛鬼蛇神都会聚集于此。老身道行尚浅,不宜卷入,需暂避风头。”

陈平安大惊:“那……那我怎么办?”

胡婆婆从怀中掏出一枚玉佩,递给他:“这是老身以百年修为凝成的‘护身符’,可保你一年平安。一年之内,你须找好退路,或离开涪陵,或请更高明的仙家庇护。切记,切记!”

陈平安接过玉佩,只觉温润如玉,心中稍安。他忽然想起一事,问道:“胡婆婆,那殷引渡究竟是何来历?为何阴司如此看重他?”

胡婆婆沉默良久,低声道:“此人原名殷十三,本是明朝洪武年间的一个刽子手,斩首九十九人后,忽生悔悟,放下屠刀,出家为僧。可他杀气太重,佛法也化解不了,死后不入轮回,被阴司收编,成了引渡人,专收厉鬼凶魂。算起来,他已在阴阳两界行走五百余年了。”

陈平安倒吸一口凉气。

“此人亦正亦邪,行事只凭自己一套规矩。”胡婆婆叹道,“他能遵守三月之约,已是给了老身天大的面子。此番阴司大动作,怕是有什么厉害角色要经涪陵渡往阴间,这才让他提前准备。”

送走胡婆婆,陈平安握着玉佩,心中五味杂陈。他忽然明白,自己这两个月的横财,不过是阴阳交汇时溅起的一点水花。真正的暗流,远比他想象的更深、更险。

一年后,涪陵果然出了件大事——城中首富赵老爷暴毙,当夜赵家三十余口人离奇昏迷,三日后醒来,竟全都忘了前事,成了痴傻之人。有人说,那夜见到一队黑衣人影进入赵府,为首者戴金丝眼镜,手提一盏青灯。

又过半年,陈平安变卖殡仪馆,携家眷迁往他乡。临走前,他特地去山神庙看了一眼,庙门紧闭,香火全无,仿佛从未有人住过。

只是偶尔有夜行人说,月黑风高时,能听到庙中传来铁链拖地的声音,隐约还有低语声,像是在点数:

“……九十七,九十八,九十九……还差一个,还差一个……”

至于还差什么,没人知道。

多年后,涪陵的老人们喝茶闲聊时,还会提起那个在殡仪馆住过的殷先生,提起胡婆婆和灰八爷,提起那段阴阳交错的诡异日子。有人说那是迷信,有人却坚信不疑。

只是从那以后,涪陵人办丧事,再不去福安殡仪馆旧址附近。那地方后来改建成小学,每逢阴雨天,孩子们总说能看到一个穿长衫、戴眼镜的叔叔站在操场边,静静地看着他们玩耍。

你若问他看什么,他只会推推眼镜,微微一笑:

“看看,哪个孩子身后,跟着不该跟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