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柳听闻,心中警觉。这症状像极了传说中的“五通神”作祟——江南一带自古有五通淫祀,实则是五种精怪,常幻化人形迷惑百姓,索要供奉。
八月十六那夜,细柳梦见自己站在镇中心的石桥上,桥下水中冒出五个戴红帽的小人,围着她跳舞,口中念念有词:“柳娘子,柳娘子,借你慧眼通阴阳,助我兄弟得庙堂…”
细柳惊醒,知道五通是冲她来的。它们想借她能与阴阳沟通的能力,在青河镇立庙受祀,那样便能从精怪转为地仙,法力大增。
次日,细柳闭店一日,带着高福高禄来到镇外五里处的土地庙。她摆上供品,点燃线香,对着土地公塑像低语良久。高禄好奇,凑近听了几句,只听母亲在说:“...彼等精怪,欲乱阴阳,求土地公禀报城隍,派阴差驱逐...”
当夜,青河镇狂风大作,家家户户紧闭门窗。细柳却让两个儿子坐在堂屋,自己则在院中摆了五把黑伞,每把伞下压着一张黄符。子时一到,院中忽然传来怪笑,五个不足三尺的矮小身影出现在墙头。
“柳娘子,何必惊动城隍?我等只想与你合作...”为首的红脸矮子笑道。
细柳不答,只将手中一杯酒泼在地上。酒水落地,竟燃起青色火焰,将五个矮子困在圈中。
“阳间有阳间的规矩,阴间有阴间的法度,尔等精怪,不该惑乱人间。”细柳声音清冷,“今日若退去,我可求阴差不追究;若执迷不悟,休怪无情。”
五个矮子大怒,身形暴涨,化作青面獠牙的怪物扑来。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铁链声响,两个戴高帽的黑影飘然而入——正是当年受细柳赠伞的阴差与其同伴。
“五通小儿,还敢作乱!”阴差手中铁链一抖,五个怪物惨叫连连,被锁作一团。
细柳躬身:“多谢二位阴官。”
那阴差拱手还礼:“柳娘子客气。当年赠伞之恩,今日算还清了。此五通我等将押往阴司受审,青河镇可保五十年安宁。”
说罢,阴风一卷,院中恢复平静,只余五把黑伞静静立着。
四、兄弟殊途
五通事件后,细柳在镇上名声更盛,却也更添神秘。有人称她为“柳仙姑”,有人却说她是妖邪。细柳不以为意,只管教导两个孩子。
高福二十岁时,细柳为他定下一门亲事,是邻镇一个染坊家的女儿。婚前三天,细柳将高福叫到房中,递给他一把特制的红纸伞:“新婚之夜,将此伞撑开挂在床头。”
高福不解,但素来听从母亲。新婚当夜,他照做后沉沉睡去。梦中,他看见一个绿衣女子想靠近婚床,却被伞上红光所阻,悻悻离去。次日问起,才知道那女子是染坊旧址上吊死的孤魂,专害新婚男子。染坊主为嫁女儿,隐瞒了此事。
高福感念母亲,此后对妻子更加爱护。在他的经营下,纸伞店生意越做越大,还在上海开了分号。他谨记母亲教诲:做生意要诚信,但防人之心不可无,尤其要提防那些“不干净”的东西。
高禄十八岁时考取了省城的师范学校,成为青河镇第一个大学生。临行前夜,细柳给他一个锦囊:“遇到无法决断之事,打开此囊。”
高禄在省城求学期间,果然遇到一桩怪事。学校旧宿舍楼常有人夜半听见女子哭泣,几个胆大的学生去探查,回来都病倒了。高禄想起母亲所授,用朱砂在黄纸上画了道安宅符贴在宿舍门口,怪事竟真的消失了。
校长得知后,特意找到高禄询问。高禄据实相告,校长沉吟良久,才说学校旧址曾是乱葬岗,建校时并未好好超度。他请高禄帮忙,做一场法事。
高禄为难,他虽懂些皮毛,却不会做法事。情急之下,他打开母亲给的锦囊,里面只有一张纸条,写着一行小字:“往东三里,白云观,找清风道长。”
高禄依言前往,清风道长一见他就笑:“你母亲十年前就算到你会来此。”原来细柳早已布下这步棋,连道长该收多少香火钱都算好了。
法事做得圆满,学校从此安宁。高禄也因此与道家结缘,毕业后除了教书,还研究起了民俗与玄学,写了多篇关于江南民间信仰的文章,成了小有名气的学者。
五、功成身退
民国二十五年,细柳五十寿辰。
高福已是一家之主,生意遍布江南;高禄在省城大学任教,娶了同校的女教师。兄弟二人携家眷回青河镇为母亲祝寿。
寿宴上,细柳看着满堂儿孙,眼中含笑。宴毕,她将两个儿子叫到内室,取出一只檀木匣子:“这里面是为娘这些年来记录的一些事,还有几样物件。今日交给你们,往后,娘要清静清静了。”
高福打开匣子,见里面有三本手札,一把古旧的铜钥匙,还有五枚不同颜色的玉佩。手札上详细记载了三十年来细柳与阴阳两界打交道的经历,包括如何识别各种精怪,如何与阴差沟通,甚至还有几个简单的符咒画法。
“娘,您这是...”高禄不解。
细柳微笑:“娘这一生,前半生相夫,后半生教子,如今你们都成才了,娘也该功成身退了。这些本事,你们兄弟各有所长——福儿擅实务,可学辨识之法,用于生意场中防小人;禄儿擅学问,可研究其中道理,着书立说。”
“那娘要去哪里?”高福急问。
“不出远门,就在后院辟间静室,清清静静过日子。”细柳抚摸着丈夫的牌位,“我也该多陪陪你爹了。”
兄弟二人知道母亲心意已决,不再多言。
细柳住进静室后,很少出门,但镇上人都说,每逢月圆之夜,能看见细柳院中升起青烟,闻到奇异的香味。有人说那是她在与阴差叙旧,有人说她在修炼成仙,还有人说常看见已故的高生书生在院中柳树下吟诗。
真实情况只有细柳自己知道。每月十五,她确实会点燃一支特制的香,那香能连通阴阳,让她与亡夫在梦中相见片刻。这是当年那位阴差给她的报答——一支可续十年的“通幽香”。
至于那两个孩子,高福将母亲所授的辨气之法用在生意上,总能避开风险,识别可靠的合作伙伴。他曾遇到一个想合资开厂的南洋商人,旁人看来十分可靠,高福却从其身上闻到淡淡的水腥气,婉拒合作。后来得知,那商人其实是水鬼借尸还魂,专骗钱财。
高禄则整理了母亲的手札,结合自己的研究,写成《江南玄怪录》一书,出版后引起学界关注。书中详细记载了各种民间精怪的习性、识别方法及应对之策,成为研究民俗学的重要资料。有西方学者质疑其真实性,高禄只是笑笑:“信则有,不信则无。这些东西,本就是说鬼话狐,供人一乐罢了。”
民国三十七年春,细柳安然离世,享年七十二岁。临终前,她将两个儿子叫到床前,只说了一句:“阴差来接我了,你爹也在那边等着。你们要记住,阴阳相隔,却总有一线相连,那就是人的善念与德行。”
丧事办得简朴,按细柳遗愿,葬在镇外柳林坡,与丈夫合葬。下葬那日,本是晴天,却忽然下起绵绵细雨。送葬队伍中,有人看见雨中似有两个戴高帽的影子一闪而过。
七日后,高禄梦见母亲。梦中,细柳撑着一把崭新的油纸伞,伞面上画着并蒂莲,身旁站着父亲高生,两人朝他微笑摆手,然后转身走入一片柳林深处。
梦醒后,高禄推开窗,见院中柳树上新发的嫩叶上,挂着晶莹的雨珠,在晨光中闪闪发亮,像极了母亲画伞时,笔尖滴落的朱砂。
从此,青河镇多了一个传说:若有缘人在清明细雨时,看见柳树下站着一个撑伞的女子,莫要惊扰——那或许是柳娘子在阴阳交界处,看望她牵挂的人间。
而高家纸伞店的招牌,一直挂到今日。店里最畅销的,仍是那种伞面画着芙蓉或柳叶的油纸伞。老人们都说,这种伞不仅能遮雨,还能辟邪。
只是现在的店主,已经不记得太奶奶细柳的那些往事了。唯有每月十五月圆时,店后老宅里,总会飘出淡淡的柏香味,像是有谁在焚香祭奠,又像是有客从远方来,正在檐下叙旧。
而那把细柳最后画的油纸伞,一直挂在老宅堂屋的梁上,伞面朱砂画的符咒,历经百年,依然鲜红如血,仿佛在诉说着一个关于阴阳、关于母爱、关于人间与灵界永恒牵连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