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0章 鹿仙赐草(2 / 2)

李顺吓得头皮发麻,一路小跑回了屯里。到家把这事跟李老蔫说了,李老蔫抽着旱烟,半晌才说:“那胡先生,怕不是人。”

“不是人是啥?”

“保家仙里,胡黄白柳灰,胡家排第一。这胡先生不吃人间饭,能跟鹿仙说话,八成是胡仙化形。”李老蔫磕了磕烟袋,“他找鹿仙,肯定没好事。儿啊,咱不能再掺和这事了。”

李顺嘴上答应,心里却放不下鹿衔草能卖大价钱的事。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眼前总晃着赵文昌那五根手指。

第二天一早,李顺又去了鹿鸣谷。他多了个心眼,没走大路,绕道从后山进谷。走到昨天那处断崖,远远看见崖下升起一缕青烟。李顺悄悄摸过去,躲在岩石后往下看。

这一看,吓得他差点叫出声。

崖下空地上,胡先生盘腿坐在火堆旁,对面赫然站着那只白鹿。白鹿额间一点红,在雪地里格外醒目。更奇的是,胡先生和白鹿之间,竟在进行着一场诡异的对话——胡先生说着人话,白鹿呦呦鸣叫,双方似乎能听懂彼此。

“鹿兄,百年修行不易,何必为这些凡人耗费灵力?”胡先生声音温和,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蛊惑。

白鹿摇头,前蹄在地上刨了刨。

胡先生继续说:“你那鹿衔草,凡人用了也是浪费。不如让给我,我保你修行圆满,早日脱去这身皮毛,化形成人。”

白鹿还是摇头,转身要走。

胡先生脸色一沉:“鹿兄,别敬酒不吃吃罚酒。你虽有百年道行,可我胡家在长白山经营三百年,真要动起手来,你未必能讨到便宜。”

白鹿停住脚步,回头看了胡先生一眼。那眼神,李顺在岩后看得分明,竟是满满的悲悯。

胡先生忽然从怀里掏出个黄纸包,打开来,里面是一撮黑色粉末。他手一扬,粉末撒向火堆,火焰猛地蹿起三尺高,变成诡异的绿色。绿火中,隐隐传出凄厉的叫声,像是有无数冤魂在哭喊。

白鹿后退几步,呦呦长鸣,声音里透着愤怒。

李顺在岩后看得心惊肉跳,想起身逃跑,腿却像灌了铅一样动弹不得。就在这时,他怀里的一个小布袋掉了出来——那是他离家时,李老蔫塞给他的护身符,里面装着朱砂和香灰。

布袋落地,发出一声轻响。胡先生和白鹿同时转头看向岩石方向。

“谁在那里?”胡先生喝道。

李顺知道藏不住了,硬着头皮站出来:“是...是我。”

胡先生一见是他,脸色稍缓:“李兄弟,你怎么又来了?”

“我...我担心胡先生迷路,来找找。”李顺编了个理由。

胡先生似笑非笑:“来得正好。李兄弟,你不是想要鹿衔草吗?眼前这只白鹿,就知道哪里能采到。只要你帮我个忙,事成之后,我分你一半。”

李顺心动了:“帮什么忙?”

胡先生从褡裢里掏出根红绳,绳上串着七个铜钱:“这是困仙索,你悄悄绕到白鹿身后,把这绳子套在它脖子上。放心,不伤它性命,只是暂时困住它的法力。”

李顺接过红绳,手有些抖。他看看胡先生,又看看白鹿。白鹿静静地看着他,眼神清澈,仿佛能看透他的心思。

“李顺!不能干这缺德事!”

一声大喝从林子里传来。李顺转头一看,竟是李老蔫带着王瘸子和几个屯里汉子赶来了。原来李老蔫见儿子一大早就出门,心里不踏实,去找王瘸子商量。王瘸子掐指一算,脸色大变:“坏了,胡先生是要收鹿仙的内丹!快带人去鹿鸣谷!”

胡先生见来了这么多人,脸色一沉:“凡人,也敢管仙家的事?”

李老蔫上前一步,把李顺拉到身后:“胡大仙,鹿仙救过我儿子性命,是我们李家的恩人。今天就算拼了这条老命,也不能让你害它。”

胡先生冷笑:“就凭你们几个凡夫俗子?”说着,手一挥,绿火中冲出几道黑影,直扑众人。

屯里汉子们哪见过这场面,吓得连连后退。只有李老蔫站着不动,从怀里掏出个山神牌位,高举过头:“山神爷在上,弟子李老蔫今日拼死护佑鹿仙,求山神爷显灵!”

说来也怪,牌位一出,那几道黑影像是撞上了无形墙壁,纷纷后退。

胡先生脸色一变:“好个李老蔫,竟请动了山神牌位。不过可惜,这牌位年代久远,神力所剩无几,挡不了我多久。”说着,口中念念有词,绿火更盛。

就在这时,白鹿仰天长鸣一声,声音穿透山林,久久不绝。随着鹿鸣,四周忽然传来沙沙声响,像是无数动物在奔跑。

转眼间,林子里冲出成百上千的野鹿,有大有小,有雄有雌,把胡先生团团围住。鹿群后面,跟着狼、熊、野猪,甚至还有几只罕见的东北虎。这些平时互为天敌的野兽,此刻竟并肩而立,齐齐盯着胡先生。

胡先生脸色终于变了:“万兽朝宗?你竟能号令百兽!”

白鹿踏前一步,呦呦几声,像是在下达命令。野兽们低吼着,步步逼近。

胡先生知道今天讨不到便宜,恨恨地瞪了李老蔫父子一眼:“好,今日算你们走运。山不转水转,咱们后会有期!”说完,身形一晃,竟化作一只红毛狐狸,三窜两跳消失在林子里。

野兽们见狐狸跑了,这才散去。白鹿走到李老蔫面前,低头蹭了蹭他的手。

李老蔫老泪纵横:“鹿仙啊,当年您救我儿一命,今日我们爷俩总算还了这份情。”

白鹿摇摇头,转身走到崖边,用蹄子刨开一处积雪。雪下,赫然长着十几株鹿衔草,碧绿如玉,黄花如金。白鹿衔起一株,放在李老蔫手中,又衔一株,放在李顺面前。

李顺扑通跪倒在地:“鹿仙,我...我鬼迷心窍,差点害了您...”

白鹿用鼻子碰了碰他的头,转身走入林中,消失不见。

李老蔫父子带着鹿衔草回了屯里,把事情经过一说,屯里人都啧啧称奇。王瘸子说:“鹿仙这是用草药还你们的情,从此两不相欠。这些草是好东西,可要善用。”

后来,李老蔫用鹿衔草治好了好几个被毒蛇咬伤的乡亲。剩下的草,他让李顺拿去奉天城,卖给了赵文昌。赵文昌如获至宝,果然给了高价。

李顺拿到钱,却没在奉天城买房置业,而是回了靠山屯。他用这笔钱在屯里开了个药材铺,专门收山货,价钱公道,童叟无欺。铺子后院,他设了个小祠堂,供着山神牌位和一只白鹿雕像,日日上香。

有人问他为啥不去城里享福,李顺说:“我以前不懂,总觉得山里不如城里。现在明白了,山有山神,林有鹿仙,这山山水水都有灵性。人活一世,不能忘本,更不能忘恩。”

李老蔫听了,摸着胡子直点头。

从此,靠山屯的人更敬山神,更护山林。鹿鸣谷的白鹿传说,一代代传了下去。只是那鹿仙,后来再也没人见过。有人说它功德圆满,化形成仙了;也有人说它还在深山里,守护着这一方水土。

只有李顺知道,每年正月十五夜深人静时,他家药材铺的后院里,总会多出一串梅花似的蹄印,从墙外进来,在祠堂前停留片刻,又悄然离去。

而那几株剩下的鹿衔草,李顺一直珍藏着,再也没卖过。他说,这是念想,也是警醒——提醒自己,也提醒后人:山水有灵,不可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