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3章 夜行医与画皮狐(1 / 2)

民国初年,苏北有个叫顾明堂的年轻郎中,在临河镇上开了间不大不小的药铺。他医术不错,尤其擅长针灸,只是生性腼腆,二十有五还未成家,独自守着三间临街的铺面过活。

临河镇不大,一条青石板主街贯穿东西,顾家的“济生堂”就在街中段。对门是家裱画店,店主姓胡,是个寡言的中年人,带着个十七八岁的女儿胡玉娘过活。这玉娘生得柳眉杏眼,肤白如雪,镇上少年见了没有不多看两眼的。奇怪的是,胡家父女极少与人来往,铺子也常关着门,偶尔开门,也只做些修补古画的精细活计。

一、夜半叩门

那年秋深,一连下了七八日的雨。一个子夜,顾明堂正就着油灯研读《伤寒杂病论》,忽听门外传来急促的叩门声。

“顾郎中,顾郎中救命!”是个女子声音,凄惶急切。

顾明堂披衣开门,见胡玉娘撑着一把油纸伞站在雨里,怀里抱着一只通体雪白的狐狸。那狐狸右腿血肉模糊,眼睛却极亮,正定定望着他。

“胡姑娘,这是……”

“我在后山捡到的,见它可怜……求郎中救它一命。”玉娘声音发颤,不知是冷是怕。

顾明堂忙将人让进屋。灯光下细看,那狐狸伤得确实重,右腿骨都露出来了。他虽没给兽类治过伤,但医理相通,便取出金疮药、绷带,又煮了麻沸汤给狐狸灌下。玉娘在一旁帮着,手法竟十分娴熟。

忙活了半个时辰,伤处包扎妥当,狐狸已沉沉睡去。顾明堂这才注意到,玉娘浑身湿透,单薄的衣衫贴在身上,勾勒出玲珑曲线。他脸一热,忙移开目光,取来自己的干衣让她换上。

玉娘也不推辞,转到屏风后换了衣服出来。宽大的男子衣衫更衬得她身形娇小,湿发贴在颊边,别有一番楚楚风致。

“今日之恩,玉娘铭记。”她低声道,“这狐狸……是我家的保家仙,还请郎中切莫对外人提起。”

顾明堂一愣。他行医多年,听过不少保家仙的传说——多是胡(狐)、黄(黄鼠狼)、白(刺猬)、柳(蛇)、灰(鼠)五类,受人家香火供奉,保其家宅平安。只是从未亲眼见过。

“姑娘放心,医者本分,不该说的绝不妄言。”

玉娘深深看他一眼,抱起沉睡的狐狸告辞而去。

二、狐仙托梦

自那夜后,顾明堂常做同一个梦:一只白狐引他穿过迷雾,来到一处山明水秀之地。那里有位白衣老者,教他一套奇特的针法,名曰“通幽针”,据说能沟通阴阳,治一些寻常医书不载的奇症。

起初他只当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可梦里学的针法经络、穴位手法,醒来竟记得清清楚楚。他试着按梦中所述,给几个疑难病人施针,效果奇佳——有个腹痛三月不愈的货郎,三针下去便好了;一个夜夜惊梦的小儿,施针后竟能一觉到天明。

这事渐渐传开,来找顾明堂看怪病的人越来越多。他也发现,每治好一个病人,夜里白狐就会入梦,再教他几式新针法。

这日晚间,顾明堂刚送走最后一个病人,胡掌柜忽然登门。这位寡言的中年人难得露出笑容,拎着两包上好的宣纸、一方端砚。

“小女说,顾郎中那夜救了家中灵物,一直未来得及答谢。”胡掌柜将礼物放在柜上,“这些不成敬意,还请收下。”

顾明堂推辞不过,只好收下。两人闲聊几句,胡掌柜似是无意道:“顾郎中最近声名鹊起,怕是惹人眼了。这临河镇虽小,却也卧虎藏龙……有些事,知道不如不知道,看见不如没看见。”

这话说得云山雾罩,顾明堂正要细问,胡掌柜已拱手告辞。

当夜,白狐又入梦来。这次梦中的景象却不同——白狐化作一位白衣老者,神情肃穆:“顾生,你我有缘,传你针法本是积德。但你已卷入是非之中,今后行事务必小心。记住三点:子夜后莫出诊、病患面带青黑者不治、来历不明的女子不可留。”

顾明堂想问个明白,老者却拂袖一挥,云雾涌来,将他推出梦境。

三、神秘女子

三日后的黄昏,顾明堂正要关门,忽见一位素衣女子踉跄而来,扑倒在门前石阶上。他忙上前搀扶,但见这女子约莫二十出头,生得明艳动人,只是面色苍白如纸,嘴唇却异常红艳。

“姑娘,你怎么了?”

女子抬起眼,眸子水盈盈的:“我……我寻亲不遇,又染了风寒,无处可去……”说着竟晕了过去。

顾明堂犹豫片刻,想起梦中告诫。可医者仁心,终究不忍见死不救,便将女子扶进后堂的客房,诊脉煎药。

这女子自称姓柳,名如烟,江南人氏,来临河镇投奔姨母,却得知姨母一家早已迁走。顾明堂让她暂住养病,柳如烟千恩万谢,病愈后也不提离去,反主动帮着打理药铺,煎药抓药,手脚麻利得很。

说来也怪,自柳如烟来了,济生堂的生意更好了——尤其多了些年轻男子,借口抓药,实为多看柳姑娘几眼。顾明堂本是个老实人,见柳如烟勤快懂事,也渐渐放下戒心。

只有对门的胡玉娘,每次见到柳如烟,都面色不豫。有次顾明堂邀玉娘进店喝茶,玉娘盯着正在柜前抓药的柳如烟看了半晌,忽然低声道:“顾郎中,你可听过‘画皮’的故事?”

顾明堂一怔。画皮是《聊斋》里的名篇,讲恶鬼披美人皮害人的故事,他自然是听过的。

“玉娘何出此言?”

玉娘却不答,只深深看他一眼:“有些事,眼见未必为实。顾郎中保重。”说罢便起身离去。

当夜,顾明堂又梦到白狐。这次梦中景象可怖——白狐浑身是血,被困在一张巨大的蛛网中,嘶声哀鸣。他惊醒过来,浑身冷汗。

四、夜探古庙

次日清晨,顾明堂发现柳如烟不在房中。桌上留了张字条,说去城外采些草药。他心中不安,想起玉娘的话,便悄悄往城外寻去。

出了镇子二里地,有座荒废的山神庙。顾明堂走近时,忽听庙内有说话声——竟是柳如烟的声音,却冰冷得陌生。

“……那白毛畜生坏我好事,待我取了顾郎中的心肝修炼,第一个便去胡家,剥了它的皮做褥子。”

另一个沙哑的声音道:“姐姐莫急,那顾明堂有通幽针法护体,寻常手段近不得身。须得让他心甘情愿才行。”

“我自有办法。”柳如烟冷笑,“倒是你,那几个童男的精气吸够没有?下月十五,可是百年难遇的至阴之时……”

顾明堂听得心惊肉跳,大气不敢出,从破窗缝隙偷望。只见庙内两人——柳如烟和另一个干瘦如柴的老者,正围着一具血肉模糊的兽尸。细看那兽尸,竟是只白狐!

他心中一痛,险些叫出声。强自镇定,悄悄退走,一路狂奔回镇。

刚到济生堂门口,正撞见胡玉娘。玉娘见他面色惨白,忙问缘由。顾明堂将所见所闻说了,玉娘听完,脸色也变了。

“那是我家保家仙的分身……”她喃喃道,“柳如烟必是‘五通神’一脉的邪物。”

“五通神?”顾明堂听过这江南邪神的传说,乃是五种精怪,善变化,好淫人妻女,食人精气。

玉娘点头:“五通并非真神,实是木、石、禽、兽、鳞五类老魅。柳如烟应是柳木成精,最擅惑人。她盯上你,怕是看中你修炼的通幽针法——此法若被邪物所得,可助其脱去妖形,成就鬼仙。”

顾明堂背脊发凉:“那现在如何是好?”

玉娘沉吟片刻:“今夜子时,你来我家。有些事,该让你知道了。”

五、保家仙的来历

是夜子时,顾明堂如约来到胡家裱画店。店内与往日不同,正中香案上供着一幅古画,画中是位白衣老翁,手持银针,仙风道骨。细看老翁样貌,竟与梦中传艺者一般无二。

玉娘燃香三柱,恭敬拜了,才对顾明堂道:“这便是我家供奉的保家仙,胡三太爷。三百年前,我祖上救过太爷性命,太爷便立誓保我家十代平安。那夜你救的白狐,是太爷留在人间的法身之一。”

她顿了顿,继续道:“我胡家世代为裱画匠是实,但另有一重身份——专为保家仙、地仙之流修补‘形图’。万物修行,皆需一副‘形图’为凭,或为画轴,或为雕塑,或为牌位。形图若有损,道行便难进。柳如烟来此镇,实为寻一件宝物:百年前一位高僧所绘的‘镇邪形图’。此图能镇五通,若被她所得毁去,江南不知多少人家要遭殃。”

“那图在何处?”顾明堂问。

玉娘看着他,缓缓道:“就在你济生堂的匾额之后。”

顾明堂愕然。济生堂的匾额是祖传的,黑底金字,据说已悬了百余年。

“你祖上曾助过高僧,高僧便将形图托付,藏于最显眼也最不惹人注目之处。”玉娘道,“柳如烟接近你,一为通幽针法,二便是为这形图。”

正说着,门外忽起阴风,吹得窗纸哗啦作响。玉娘面色一紧:“她来了!”

六、针斗五通

店门无风自开,柳如烟站在门外,仍是那副明艳模样,眼中却闪着绿光。她身后影影绰绰,跟着四道黑影——一个矮如树墩,一个瘦如竹竿,一个生着羽翼,一个覆着鳞甲。

“胡家丫头,把形图交出来,饶你不死。”柳如烟声音森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