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司阳世,哪里又有绝对的公平?”于去恶摇头,“不过,这次科考还有转机。十殿阎罗中的转轮王要来巡视,复查考卷。只是那褚慎把持考务,怕是要做手脚。”
正说着,窗外忽然飘进一股腥风。陶望三转头一看,只见院墙上立着个黑影,似人非人,双眼如磷火。
“于去恶,褚大人让我传话:你若识相,就乖乖认命。若想闹事,叫你魂飞魄散!”那黑影声音嘶哑。
于去恶冷笑:“不过是褚慎养的一条邪祟,也敢来威胁我?”
黑影怪笑一声,化作一阵黑烟扑来。于去恶抬手一指,一道青光射出,黑烟惨叫着散去,留下一地腥臭的黏液。
“这是‘五通’中的木客,专替邪神办事。”于去恶皱眉,“褚慎连这种邪物都驱使,看来是真要赶尽杀绝。”
次日,陶望三想起张虚谷道士,便去城西青云观求助。张道士听罢来龙去脉,捻须道:“此事牵涉阴阳两界,本不该插手。但褚慎这等奸恶之徒,若让他在阴司得势,将来必为祸一方。我有一法,或许能帮你们。”
张道士说的办法,叫做“阳状阴告”。即由阳世之人写下状纸,焚化后直达城隍乃至阎罗殿前。但这需要三个条件:一是写状人必须心诚德正;二是状纸需用特殊符文书写;三是要有阴差愿意递送。
“阴差哪里找?”陶望三问。
张道士笑道:“远在天边,近在眼前。你那位于朋友,不就能通阴阳么?”
陶望三恍然大悟。回家后与于去恶商议,于去恶点头:“此法可行,但风险极大。若状告不成,反会被褚慎反咬一口。”
“事到如今,只能一搏了。”陶望三决心已定。
张道士帮忙画了符文,陶望三亲笔写下状纸,详述褚慎舞弊、打压贤才、圈养邪祟等罪状。写罢,于去恶将状纸折成纸鹤,咬破指尖——鬼魂本无血,这是他凝练的阴气所化——点在纸鹤双眼。
“去吧,直送转轮王驾前。”
纸鹤振翅而起,穿过屋顶,消失在空中。
接下来是难熬的等待。褚慎那边似乎察觉了什么,接连派来邪祟骚扰。先是夜夜鬼哭,接着是家中器物无故移动,后来连陶望三的香烛铺都遭了殃:白日里好端端的香烛,到客人手里就变成蛇虫鼠蚁。
张道士来看过,说是“五通”作祟。五通是南方常见的邪神,擅长搬弄、变化、迷惑人心。张道士在铺子里布了个简单的阵法,暂时镇住了邪气,但治标不治本。
“要破五通,需知其根底。”张道士说,“这褚慎生前是哪里人?怎么和五通扯上关系的?”
于去恶回忆阴司听到的传闻:褚慎生前是邻县的县丞,贪赃枉法,害死过不少人。他死后,家人请邪道做法,将他的魂魄与当地一个五通邪神合祭,这才让他在阴司谋得官职。
“五通最怕两样东西:雷击木和正午的阳光。”张道士说,“可惜现在是秋天,正午阳光不足。雷击木倒是可以找找。”
陶望三想起老家后山有棵被雷劈过的老松树,便赶回去取了一段树干。张道士将雷击木削成五枚木钉,分别埋在院子四角和中央。
当夜,邪祟果然又来了。这次来的不是黑影,而是五个矮小丑陋的侏儒,赤面獠牙,在院子里跳跃怪叫。它们碰到木钉所在的位置,便如触电般弹开。
于去恶趁机出手,青光化作锁链,捆住其中一个。那侏儒尖叫:“褚大人不会放过你们的!他已经买通……”
话未说完,侏儒忽然炸成一团黑雾。其他四个见状,也纷纷遁走。
“买通什么?”陶望三疑惑。
于去恶面色凝重:“不好!褚慎怕是要对转轮王下手!”
原来,转轮王巡视期间,暂住在阴阳交界的“望乡台”。那里非阴非阳,守卫相对薄弱。褚慎若铤而走险,在那里刺杀转轮王,再嫁祸给于去恶,便能一了百了。
“必须去报信!”于去恶说走就走,神魂再次离体。
陶望三帮不上忙,只能在屋里干着急。这时,张道士匆匆赶来,手里捧着个罗盘:“不对劲!城隍庙方向阴气冲天,怕是有大变故!”
两人赶到城隍庙,只见庙门紧闭,里面却传来阵阵喊杀声。张道士一脚踹开庙门,眼前景象令人骇然:
庙中不再是寻常殿堂,而是化作一片荒原。一边是阴司鬼卒,簇拥着一位身穿王袍、面如黑铁的大汉——正是转轮王。另一边则是褚慎和他的党羽,还有各种奇形怪状的邪祟。于去恶也在场,正与几个鬼卒并肩作战。
“阳间之人,怎敢擅闯阴司战场!”一个鬼卒喝道。
张道士不慌不忙,亮出一枚令牌:“龙虎山第六十三代弟子张虚谷,奉祖师法令,巡查阴阳善恶!”
转轮王闻言,侧目看来:“原来是天师道传人。既来了,便做个见证吧。”
褚慎见势不妙,化作一道黑烟想逃。转轮王大手一抓,黑烟被定在半空。
“褚慎,你舞弊科考,圈养邪祟,刺杀本王,罪证确凿,还有何话说?”
褚慎挣扎道:“我……我只是不服!凭什么那些书呆子就能高中,我就要在阴司做个小小判官?我不服!”
“冥顽不灵。”转轮王摇头,“打入十八层地狱,永世不得超生。”
处理了褚慎,转轮王看向于去恶:“你的事,本王已知晓。科考舞弊一案,会重审。至于你……”他顿了顿,“百年苦读,其志可嘉。虽阴德有亏,但近来协助揭露褚慎阴谋,也算将功补过。本王特准你补录为城隍府文书,你可愿意?”
于去恶大喜过望,跪地叩谢。
转轮王又看向陶望三:“阳间之人,你仗义相助,胆识过人。本王许你一个心愿,但说无妨。”
陶望三想了想,拱手道:“小人别无他求,只愿于兄在阴司能施展抱负,公正行事。至于我自己……还是想凭真才实学,考取功名。”
转轮王哈哈大笑:“好!有志气!本王便赐你文思清明,下届科考,必能高中!”
事毕,转轮王率众离去,城隍庙恢复原状。张道士也告辞云游去了。
陶望三和于去恶回到家中,相视而笑。
“陶兄,我明日就要去城隍府上任了。”于去恶说,“日后虽不能常相见,但我会在阴司为你祈福。”
“于兄珍重。”
次日,于去恶的肉身化作一阵青烟散去,只留下一件月白长衫。陶望三将长衫收好,继续他的备考。
第二年春,省里招考,陶望三果然高中,被分配到邻县做文书。他勤勉任事,公正廉洁,后来一路升迁,官至县长。在任期间,他重修了城隍庙,整顿吏治,当地百姓都称他为“陶青天”。
有人说,陶县长断案如神,是因为有阴司的朋友相助;也有人说,曾见他在深夜与一个穿月白长衫的读书人秉烛夜谈,那人面容模糊,不像活人。
陶望三从不解释。只有他自己知道,每年清明、中元,他都会在院中老槐树下备一壶清茶,两个杯子。夜风吹过,其中一个杯子里的茶水,总会慢慢变少,仿佛真的有人在对饮。
而沅陵城里,关于阴阳两界、科考舞弊、正邪相争的故事,就这样一代代传了下来。老人们说,举头三尺有神明,读书人更要心正,否则就算考取了功名,到了阴司也要算总账的。
这大概就是所谓的:阳世功名如露水,阴司簿记有乾坤。莫道黄粱只一梦,举头三尺看分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