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6章 古铜镜(1 / 2)

民国二十三年,腊月寒冬,北平城西胡同口,刘凤山呵着白气从洋车厂下工,揣着刚发的三块银元往家走。他是山东逃荒来的,读过几年私塾,识文断字,可在这北平城里,只能靠拉洋车、做零工过活。

这天特别冷,北风像刀子似的刮脸。凤山缩着脖子经过琉璃厂附近,瞥见街角旧货摊上摆着一面古铜镜。镜面暗黄,边缘雕着繁复花纹,隐约可见凤凰图案。摊主是个驼背老头,见他驻足,便道:“先生好眼力,这是前清宫里的物件,便宜卖了,两块大洋。”

凤山本不打算买,可手触到镜面时,忽然觉得指尖一暖。鬼使神差地,他掏出两块银元——那是他半个月的饭钱。

当夜,凤山回到他那间仅能放下一床一桌的出租屋,将铜镜挂在斑驳的土墙上。月光透过窗纸洒在镜面上,竟泛起一层柔和光晕。凤山劳累一天,倒头便睡。

迷迷糊糊中,他听见女子轻笑。睁眼一看,镜中竟映出个穿杏黄衫子的姑娘,约莫二八年华,眉眼如画,正冲他笑。

“你是人是鬼?”凤山惊坐起身。

“非人非鬼,是仙。”镜中女子俏皮眨眼,“我叫胡仙儿,被困在这镜中百年了。你我有缘,既买了这镜子,我便能出来了。”

说罢,镜面如水波荡漾,那女子竟一步跨出,落在地上。屋里顿时弥漫淡淡桂花香。

凤山惊得说不出话。胡仙儿却自顾自在狭小屋里转了一圈,叹道:“你这住处,比我在镜中的方寸之地还小。”

那夜,胡仙儿讲了她的来历。她本是长白山修炼的狐仙,百年前因与人斗法受伤,魂魄被封入这面镇魂镜。需得有缘人真心相待,才能逐渐恢复法力,重获自由。

“你既救我出来,我必报答。”胡仙儿认真道。

凤山起初害怕,可见她笑语盈盈,并无恶意,渐渐放下戒心。两人聊至鸡鸣,胡仙儿才退回镜中,约定每晚相见。

自那日起,凤山的生活变了样。胡仙儿虽不能白日现身,却能托梦指点。今日说东街王掌柜要运货,需用车夫;明日说西市李老板丢了账本,正悬赏寻找。凤山照她说的去做,果真得了不少外快。不出半月,竟攒下十块大洋。

这天,胡仙儿说:“南城典当行的赵老板,今夜子时会突发急症。他有个对头张大夫能治,但两人有旧怨。你若能说和,必有重谢。”

凤山依言前往。果不其然,赵老板半夜心绞痛,家人急得团团转。凤山请来张大夫,从中说和,治好了赵老板。赵老板感激不尽,不仅给了二十块大洋酬金,还让凤山到自家商行做账房先生。

凤山从此不必再拉洋车,搬进了南城一间干净院子。夜里常与胡仙儿谈天说地,渐渐生出情愫。胡仙儿也从最初只能离镜半个时辰,到如今能在外待一整夜了。

这年端午,胡仙儿道:“我三姐住在西山碧云观,明日是她寿辰。你带坛好酒,我领你去见她。”

次日,凤山备了绍兴花雕,按胡仙儿指的路来到西山。碧云观藏在深山古林中,青瓦白墙,颇有仙气。开门的是个穿道袍的妇人,三十来岁,眉眼与胡仙儿有几分相似。

“三姐!”胡仙儿从镜中显形,扑上去抱住那妇人。

原来这三姐名叫胡三娘,是修炼三百年的狐仙,在此处隐居。她见凤山为人忠厚,对仙儿真心,很是欣慰。

宴席上,胡三娘道:“凤山,我小妹单纯,既跟了你,你要好好待她。我们胡家虽非人类,却最重情义。你若负她,自有天谴。”

凤山郑重起誓。酒过三巡,胡三娘忽然道:“其实我们姐妹九个,仙儿最小。大姐二姐已得道升仙,四姐五姐嫁了东北的保家仙,六姐七姐在江南修炼,八姐...”她顿了顿,“八姐嫁了南方的五通神,那可不是什么好归宿。”

胡仙儿脸色微变:“八姐夫又欺负八姐了?”

胡三娘叹气:“五通神虽被奉为财神,实则邪性难驯。你八姐上月托梦给我,身上有伤...”

正说着,观外忽然阴风大作,一个尖利声音传来:“胡三娘,你家八妹借了我的高利贷,拿你观里那尊玉观音抵债吧!”

门被撞开,进来个穿绸缎马褂的矮胖男人,三角眼,留着两撇鼠须。身后跟着几个青面獠牙的鬼仆。

“黄五爷,我八妹何时借过你的钱?”胡三娘起身,冷声道。

这叫黄五爷的,正是五通神中的黄大仙,专放阴间高利贷。他掏出一张泛黄的契约:“白纸黑字,胡八娘手印在此。连本带利,正好值那尊唐代玉观音。”

胡仙儿气得发抖:“八姐从不赌博,定是你设局害她!”

凤山虽怕,却挡在胡仙儿身前:“欠债还钱便是,为何要夺人宝物?”

黄五爷斜眼看他:“凡人?嘿嘿,胡家现在这么不挑食了?”他手一挥,阴风卷向凤山。

千钧一发之际,铜镜从凤山怀中飞出,悬在半空放出金光,护住二人。胡三娘也祭出法宝,是一串桃木念珠。双方僵持不下时,观外传来一声佛号。

“阿弥陀佛,黄施主,得饶人处且饶人。”

来人是个白眉老僧,手持禅杖。黄五爷见了他,脸色一变:“晦明和尚?你怎么来了?”

“此观乃佛门清修之地,不容邪祟作乱。”老僧不怒自威。

黄五爷悻悻道:“今日给晦明大师面子。但债总要还,三日后再来!”说罢化作一股黑烟散了。

晦明大师是碧云观的护法僧,与胡三娘有旧。他看了契约,摇头道:“这是阴契,阳间官府管不了。除非能找到更强的仙家作保,或凑足钱财。”

凤山忽然道:“需要多少钱?”

“连本带利,五百大洋。”

这对凤山来说是天价。胡三娘道:“我有些积蓄,约三百大洋。还差两百。”

凤山咬牙:“我想办法。”

回城路上,胡仙儿一直沉默。快到城门时,她忽然说:“凤山,有件事我瞒了你。其实我能助你富贵,只需...你对我言听计从。”

凤山不解。胡仙儿低声道:“我虽法力未复,却懂些点石成金之术。只是这术法有代价,用多了会折损你的福报。此前我只帮你小打小闹,如今...”

“不可!”凤山断然拒绝,“我宁可去借,去挣,也不能让你冒险,更不能损阴德。”

胡仙儿眼中含泪,握紧他的手。

接下来两日,凤山四处奔波借钱。可他才做账房不久,人微言轻,所借无几。赵老板听说后,借了五十大洋,已是天大情面。

第三日黄昏,凤山疲惫回屋,铜镜忽然震动。镜面映出个穿红衣的女子,面容憔悴,颈上有淤青。

“我是胡八娘。”女子泣道,“黄五逼我画押时,我留了心眼,在指印下按了半个狐爪印。这是求救信号,只有同族能看懂。你们快去西山黑龙潭,找我六姐七姐,她们或许有办法...”

话音未落,镜面恢复如常。

凤山急忙告知胡仙儿。二人连夜赶往西山。黑龙潭在深山更深处,月黑风高,林间鬼火点点。胡仙儿现出原形——一只雪白狐狸,引着凤山穿行。

潭边有座竹楼,两个白衣女子正在月下对弈。见他们来,其中一个笑道:“小九来了?这位是...”

“六姐、七姐,这是凤山。”胡仙儿化回人形,急急说了八姐的事。

六姐胡六娘听罢冷笑:“黄五那厮,越发嚣张了。半个狐爪印的事我们知道,已请了人来。”

竹楼里走出一位穿中山装的中年男子,戴着金丝眼镜,文质彬彬。胡六娘介绍:“这位是柳先生,柳仙一脉的。”

柳仙即蛇仙,在东北保家仙中排第二位,最擅医卜星相、破解邪术。

柳先生看过镜中留影,道:“确是求救印记。黄五这债约,用的是‘阴债阳索’之术,本就不合天地规矩。我有法可破,但需一件至阳之物配合。”

“何物?”

“活人舌尖血,需是正直无私之人的。”柳先生看向凤山,“你可愿?取血时如刀割,且此后三日不能言语。”

凤山毫不犹豫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