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6章 古铜镜(2 / 2)

子时,碧云观内设了法坛。柳先生画了八卦阵,胡三娘拿出玉观音,黄五爷也准时现身。

“钱凑齐了?”黄五爷得意道。

柳先生上前:“钱没有,但这债约有问题。”他接过契约,仔细查看那指印,“黄五爷,这指印下为何有狐爪印记?分明是你胁迫所至。”

黄五爷脸色一变:“柳长虫,少管闲事!”

“这闲事我管定了。”柳先生将契约放在法坛上,对凤山点头。

凤山忍痛咬破舌尖,将血喷在契约上。柳先生同时念咒,血与咒文相合,契约忽然自燃,化作青烟。

“你们!”黄五爷暴怒,现出本相——竟是一只硕大的黄鼠狼,扑向法坛。

这时,晦明大师的禅杖从天而降,镇在黄五爷背上。胡家姐妹各施法术,将他制住。

柳先生道:“黄五,你放阴债害人,已犯天条。若再不悔改,我等便上表城隍,奏请雷部正神。”

黄五爷知大势已去,只得求饶:“小神知错,再不敢了。胡八娘的债一笔勾销,求各位仙家高抬贵手...”

事毕,胡八娘得救,与姐妹们团聚。凤山却因失血过多,昏睡了三日三夜。

醒来时,胡仙儿守在床边,眼都哭肿了。柳先生道:“你舌尖伤重,恐留下口吃之疾。”

凤山却笑:“能救...救人,值了。”果然说话不再利索。

此事过后,凤山在仙家圈里出了名。柳先生欣赏他为人,引荐他拜入一位隐居道家门下,学习医术卜卦。胡仙儿也渐渐恢复法力,能白日现身了。

两人在西山脚下开了间小小医馆,凤山诊病,仙儿抓药,专治疑难杂症。因常得仙家暗中相助,医术渐有奇效,名声传开。

这年中秋,医馆来了位特殊病人——是个穿西装的年轻人,脸色青黑,印堂发暗。

“先生救我,”年轻人喘息道,“我每晚梦见被黑影掐脖子,醒来浑身淤青。”

凤山把脉后,皱眉道:“你这不是病,是撞邪了。”

胡仙儿从内室出来,看了年轻人一眼,忽然道:“你最近可挖过古墓,或捡过陪葬之物?”

年轻人大惊:“上月工地施工,挖出个汉墓,我...我私藏了面铜镜。”

胡仙儿厉声道:“那是镇墓镜,内有恶灵。你速去取来!”

年轻人慌忙回家取来铜镜。镜面乌黑,透着阴气。胡仙儿接过,念咒施法,镜中竟传出凄厉嚎叫。良久,黑气散尽,镜面恢复清明。

“这镜中困着个千年怨灵,现已超度。”胡仙儿将镜还给年轻人,“送去寺庙供奉吧,再莫贪不义之财。”

年轻人千恩万谢,捐了一大笔香火钱。

事后,凤山好奇:“仙儿,你何时学会超度之法?”

胡仙儿微笑:“八姐教的。她被五通神所困时,得地藏王菩萨梦中传授《度亡经》,专破阴邪之物。”

两人正说话,门外忽然传来敲锣打鼓声。原来是当年赵老板的儿子中了举人,特来谢凤山当年救父之恩。送来匾额一块,上书“仁心仙术”。

医馆生意越发红火,凤山却不忘初心,穷人来诊常分文不取。胡仙儿有时笑他:“你这般做派,咱这医馆何时能扩建?”

凤山憨笑:“够...够吃住就行。医者...父母心。”

三年后,七七事变,北平沦陷。日军进城,烧杀抢掠。医馆所在的街区被划为日军驻地,百姓被迫搬迁。

一日,几个日本兵闯入医馆,要强征为军医所。为首的军官见胡仙儿貌美,竟动手动脚。

凤山怒极,挡在妻子身前。军官拔刀威胁,胡仙儿眼中闪过红光,正要施法,却被凤山按住。

“不...不可。”凤山低声道,“杀凡人,损...损道行。”

他转向军官,用生硬的日语道:“我...我是医生,可以帮忙。但请...放过百姓。”

军官见他懂日语,有些意外。原来凤山这些年跟柳先生学了各国语言,以备不时之需。

凤山被迫做了日军军医,却暗中用医术救了不少中国人。胡仙儿则联络北平城的仙家们——胡三娘、柳先生、甚至黄五爷(他战后洗心革面,做了护城仙),暗中保护百姓。

这年寒冬,日军在西山搜捕抗日分子,将整个碧云观围住。观中藏着十几个伤员,胡三娘用法术遮掩,但撑不了多久。

凤山得知后,冒险上山,对日军指挥官说:“太君,这观里...有瘟疫。我奉令...来消毒。”

指挥官将信将疑。凤山进了观,悄悄对胡三娘道:“今夜...子时,起大雾。带人...从后山走。”

胡三娘会意。子时一到,西山果然浓雾弥漫,十步不见人。这雾是柳先生召来的,胡家姐妹趁机将伤员转移。

日军发现时,已人去观空。指挥官大怒,怀疑凤山通敌,将他抓进军营严刑拷打。

胡仙儿得知丈夫被捕,心急如焚。她求遍仙友,可日军军营煞气重,仙法难入。柳先生卜了一卦,摇头道:“凤山此劫难逃,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有仙家愿渡千年修为,为他续命。但渡修为者,会打回原形,重修百年。”

胡仙儿毫不犹豫:“用我的。”

当夜,胡仙儿潜入军营。凤山已被打得奄奄一息,关在牢房里。胡仙儿现形,泪如雨下。

“傻书生...当初我困镜中,你救我。今日...换我救你。”

她将千年修为渡给凤山,自己渐渐化作一只小白狐,最后看了丈夫一眼,跃窗而去。

凤山醒来时,身在碧云观,伤势全愈。胡三娘含泪告知经过。凤山疯了般要去找妻子,柳先生拦住他:“仙儿只是变回原形,灵智未失。她在西山深处修炼,百年后自能重化人形。”

“百年...”凤山颓然坐地。

此后,凤山独自经营医馆,一生行医积德。他再未续弦,只在每年中秋月圆时,备一壶桂花酒、一面铜镜,对着西山独酌。

有人说曾见月下,有白衣女子在医馆窗外驻足;也有人说,深夜路过西山,常见一老者与白狐对弈。

二十年后,凤山无疾而终。那面铜镜随他下葬,当夜,西山狐鸣不绝。

又过了八十年,西山下开了家“凤仙医馆”,店主是个年轻女子,眉眼像极了当年的胡仙儿。她医术奇高,尤其擅长针灸,针到病除。

有老顾客问:“姑娘姓什么?”

女子笑答:“姓胡。祖上行医,传下的手艺。”

医馆墙上,挂着一面古铜镜,边缘雕着凤凰花纹。偶尔夜深人静时,镜中会映出两个相拥的人影,似在低语,似在微笑。

街坊都说,这是段奇缘。有人当真,有人当故事听。但无论信或不信,经过医馆时,总觉有淡淡桂花香,萦绕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