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非阴司有人接应。”槐公接口,“那道士的师兄,在阴司做‘录事司笔吏’,专管文书抄录。他趁崔判官赴蟠桃宴时,偷改了副本。正本在天曹处,一时半会儿对不上号。”
正说着,院中忽然阴风大作。黑白无常去而复返,这次脸色更加难看。
黑无常厉声道:“张明远!你好大胆子,竟敢勾结妖邪,欺瞒阴差!”
白无常却神色犹豫,低声道:“兄长,方才崔判官回府,已发现生死簿有异。命我等带张明远魂魄回阴司对质,也带相关人证。”
槐公上前一步:“二位差官,我愿作证。”
“还有老朽。”乔半仙道。
黑无常看了看老黄牛:“这牛既通灵性,也一并带上。”
白无常取出锁链,却又收回:“罢了,崔判官有令,此案蹊跷,不必上刑。诸位随我来。”
只见他袖中飞出一条白绫,化作一座拱桥,桥那头雾气缭绕,隐约见城门楼阁。一行人踏上桥去,瞬间到了阴司。
这阴司与张秀才想象的不同,并非森然恐怖。只见街道整齐,房舍俨然,来往鬼差虽面貌各异,却秩序井然。偶尔见几个新鬼哭哭啼啼,立刻有鬼差上前安抚。
来到判官殿,只见堂上坐着一位青面长须的官员,正是崔珏崔判官。他面前案上摆着两本册子,一本金光闪闪,一本黑气沉沉。
“张明远,你且看。”崔判官声音洪亮,震得梁上灰尘簌簌下落。
他翻开黑色册子,指着一行字:“这副本上写你‘暴毙而亡’。”又翻开金色册子,“正本上却是‘七十三寿终’。相差四十年阳寿,你作何解释?”
张秀才跪倒在地,将前因后果细细道来。槐公、乔半仙从旁作证,老黄牛虽不能言,却以角触地,写下一个“冤”字。
崔判官听罢,沉吟片刻,唤道:“带录事司笔吏王常!”
不多时,一个獐头鼠目的鬼吏被押上堂。他一见这场面,腿都软了,不等用刑,全招了。原来他受师弟所托,偷改生死簿,收了二十两冥银的好处。
“那张老三和游方道士何在?”崔判官问。
黑无常禀报:“已派牛头马面去阳间拘拿。”
崔判官点点头,对张秀才道:“此案已明,你阳寿未尽,当归阳世。然阴司有阴司的规矩,你既已来此,不能白走一趟。本官许你游地府一日,看尽善恶报应,回去后广劝世人,多行善事。”
张秀才连忙叩谢。
崔判官又看向老黄牛:“你这老牛,前世为救学生泄露天机,被贬畜道。今世又救同一人,功德圆满。本官特准你脱离畜道,可愿投生为人?”
老黄牛却摇摇头,前蹄跪地,眼中含泪。
槐公叹息道:“判官大人,它愿继续为牛,守护张秀才终老。”
崔判官动容:“难得,难得。既如此,本官赐你‘通灵’之术,准你人言三日,了却心愿。”
说罢,他取笔在老黄牛额前一点,一道金光没入。
张秀才在阴司游历一日,见了刀山火海,也见了善人福地,心中感慨万千。待到返回阳间时,已是腊月二十五清晨。
他睁眼一看,自己躺在床上,乔半仙守在旁边,见他醒来,长舒一口气:“你可算回来了!整整两天两夜,脉搏似有似无,吓煞老朽。”
院中传来“哞哞”叫声。张秀才挣扎起身,走到院中,只见老黄牛安然吃草。见他出来,老黄牛竟开口说话,声音苍老如人:“明远,你回来了。”
张秀才热泪盈眶,跪在牛前:“恩师!”
老牛用舌头舔他手背:“前世为师,今生为牛,皆是缘分。崔判官准我人言三日,有些话需交代你。那张老三已被阴司拘魂,阳间当以暴病而亡处置。那游方道士遭天雷击毙,这是他们应得的报应。”
它顿了顿,继续说:“你命中无功名,却有文名。莫再执着科考,当以教化乡里为己任。你院中槐树已通灵,可保家宅平安。乔半仙是真高人,可多请教……”
三日期满,老牛不再言语,但眼中灵光不减,仍通人性。
自此,张秀才像变了个人。他不再热衷科考,专心教书育人,对穷苦孩子分文不取。他在院中设了间书塾,白天教孩子识字,晚上给大人讲古,说的多是地府见闻、善恶报应。
那棵老槐树越长越茂盛,夏天树荫能遮半亩地。村民常在树下乘凉,听张秀才讲故事。奇怪的是,在这树下听故事的孩子,个个聪明伶俐;在这树下议事的村民,少有争吵。
乔半仙常来下棋,两人一牛,槐荫对弈,成为张家庄一景。
至于张老三,果然在张秀才还阳后第三天暴毙。村民都说他脸色铁青,像是吓死的。那游方道士更奇,晴天朗日走在路上,忽然一道旱雷劈下,尸骨无存。
张家庄的人从此更信因果报应,民风日益淳朴。张秀才活到七十三岁无疾而终,去世那夜,有人见一道金光从院中升起,隐约见一老牛驮着一人,向西而去。
老槐树在他去世后第二年开花,花如白玉,香飘十里。乔半仙说,这是张秀才功德圆满,槐公以花相送。
如今张家庄还有老人记得这个故事,常对年轻人说:“举头三尺有神明,善恶到头终有报。你看村东那棵老槐树,就是见证。”
夏夜乘凉时,槐树叶沙沙响,仿佛还在讲述那个关于黄牛、秀才和阴司的故事。而月色好的晚上,隐约还能看见树下有两个老人在对弈,一头黄牛安静卧在一旁,就像百年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