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蒙蒙亮时,赵三忽然想起,今日竟是自己三十三岁生日。民间有“三十三,乱刀斩”的说法,是不祥之年。他心中越发不安,但已无退路。
背着干粮水囊,赵三孤身前往赤阳山。山路崎岖,越往上走,怀中的玉瓶越烫。到半山腰时,竟烫得他胸前起了一串水泡。赵三撕下衣襟裹住玉瓶,咬牙前行。
午时将至,终于登上山顶。那日照石呈暗红色,大如磨盘,在正午阳光下,竟隐隐有热气蒸腾。
赵三按道士嘱咐,将玉瓶放在石上,四周堆上松枝,浇上松油。掏出火折子时,他的手抖得厉害。抬头看天,日头正烈,四周却忽然起了雾。
雾中,他仿佛看见一个红衣女子,远远站着,朝他招手。赵三认得,那是他十年前病死的妹妹。妹妹开口,声音飘飘忽忽:“三哥,我好冷,把那瓶子给我暖暖手吧…”
赵三险些应声,猛然想起道士“不可理会任何幻象”的警告,狠心扭头,点燃了松枝。
火焰腾起的瞬间,玉瓶中爆发出刺耳的尖叫,那声音非人非兽,听得赵三头皮发麻。火焰由黄转青,再由青转白,温度高得异常。玉瓶在火中“噼啪”作响,表面出现裂纹。
忽然,瓶塞崩开,一道红影电射而出,直扑赵三面门!赵三下意识闭眼,却觉额前一烫,那红虱竟已钻入他眉心!
赵三惨叫倒地,浑身如被千万根针同时刺入。恍惚间,他看见火焰中站起一个红衣小人,面目模糊,正朝他狞笑。
“你以为烧的是我?烧的是你自己的生魂!”红衣小人声音尖锐,“这一年我寄居瓶中,吸的何止是阴气?你每夜呼出的魂气,早已被我收去大半。今日你若将我烧死,你自己的三魂七魄也要损去六成!”
赵三心中大骇,难怪这一年来自己常感精神不济,记性也差了许多。
红衣小人继续道:“不如我们做个交易。你放我走,我保你三年财运亨通。我知道山中三处藏宝地,都是百年前山匪所留,足够你三辈子享用。”
赵三此刻痛苦难当,神志渐昏,竟有些动摇。恰在此时,山风骤起,吹散白雾。赵三恍惚看见,山下小路上,妻子正牵着儿子往山上爬,边走边喊他的名字。
这一声呼唤,让赵三神智一清。他想起当年成亲时,曾答应岳父要照顾王氏一生;想起儿子满月时,自己发誓要让这孩子读书识字,不走自己的老路。
“去你的财运!”赵三嘶吼着,用尽全身力气,滚向燃烧的松枝堆。火焰瞬间吞噬了他的衣襟,灼痛让他神智前所未有的清明。
说也奇怪,他这一滚入火,额前剧痛反而减轻。只听“啵”的一声轻响,似有什么东西从他眉心跳出,落入火中。火焰猛地蹿高三尺,颜色转为金黄。
火中传来凄厉至极的惨叫,那红衣小人身影扭曲,渐渐消散。火焰渐渐熄灭后,日照石上只剩一堆灰烬,玉瓶已熔成琉璃状的疙瘩。
赵三挣扎起身,发现自己除了衣物烧焦,皮肉竟无大碍。只是额前多了个米粒大小的红点,摸之不痛不痒。
下山路上,遇见妻儿。王氏哭道:“我在家中坐立不安,总觉得你要出事,便拉着孩儿来寻。”儿子仰头说:“爹,你额头上有个红点点,像朱砂痣。”
赵三苦笑,将经历粗略说了。王氏听后沉吟:“那虱魅最后说的话,未必全是假的。它既吸了你魂气,如今被灭,这魂气怕是散了些。你额上这红点,多半是残存的印记。”
回到村里,赵三如同变了个人。不仅勤沐浴、换衣裳,连性子也沉稳许多。他将山中经历说与赵四听,赵四叹道:“那虱魅说得不错,它与你魂气相连,灭它的同时,你也损了魂魄。好在最后关头你未受诱惑,否则就不是损魂,而是被它夺舍了。”
自那以后,赵三家再无异事发生。只是赵三额上的红点,每逢阴雨天便隐隐作痒;而他的性情,也变得有些古怪——从前大大咧咧的一个人,如今却时常对着一处发呆,眼神空洞,似在回想什么。
更奇的是,赵三从此有了个特别的本事:能看见常人看不见的东西。比如谁家屋梁上有家蛇盘踞,谁家祖坟旁有阴魂徘徊,他都能说出一二。开始人们当他胡言,后来验证了几次,竟都准了。于是渐渐有人请他去看风水、解疑难,赵三竟因此成了方圆百里有名的“阴阳眼”。
只是每有人问起这本事来历,赵三总是摇头不语。夜深人静时,他偶尔会摸额上红点,心想:那虱魅真的彻底消失了吗?还是说,它的一部分,已永远留在了自己魂魄里?
有一年清明,赵三给祖坟上香,恍惚看见一个红衣身影远远站在山岗上,朝他这边望。待定睛看时,又什么都没有了。只有风吹过坟头青草,沙沙作响,像是低语,又像是嘲笑。
赵三忽然明白了一个道理:这世上的祸患,起初都是小小的,不起眼的。你若不及时处置,反而将它藏起、养着,它便会悄悄生长,直到有一天,反客为主,噬你血肉,侵你魂魄。而即便看似除了根,那祸患留下的印记,却可能伴随一生。
他收起香烛,慢慢下山。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那额上的红点,在余晖中闪着微弱的光,像是提醒,又像是警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