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二十三年,江南柳河镇上出了件怪事。
镇东头的私塾先生周明堂,年过四十仍是个穷秀才,平日里靠着教几个顽童识字糊口。这人生性怯懦,遇事总是忍让三分,镇上泼皮无赖最爱欺他。妻子王氏早逝,留下个十二岁的女儿小莲,父女俩相依为命,日子清苦得很。
那年初秋,周明堂得了场怪病,胸口像压了块大石头,整日喘不上气,看了几个郎中都不见好。一日黄昏,他强撑着到镇外河边想洗把脸,却见一个青衣老者蹲在柳树下,正对着河里念叨什么。
周明堂走近一瞧,那老者面容清癯,双目有神,身旁放着个旧药箱,箱上刻着古怪纹路,不像寻常草药图案。
“老先生在看什么?”周明堂礼貌问道。
老者头也不回:“看鬼。”
周明堂吓了一跳,正要退开,老者却转过身来,上下打量他一番:“你这人心太软,心脉都被愁绪淤塞了。若不想早死,三日后子时,带三斤黄酒、五尺白布,到此处找我。”
说完这话,老者提起药箱便走,转眼消失在暮色中。周明堂愣在原地,心里七上八下,不知是遇见了高人还是疯子。
回到家中,小莲熬了稀粥端来。周明堂喝了半碗,胸口越发闷得慌,夜里更是咳出血丝。想起那老者的话,他咬咬牙,第二日便借了钱,备齐黄酒白布。
三日后子时,月黑风高,周明堂提着东西来到河边。那老者果然已在柳树下等候,身旁还多了个黑布袋,鼓鼓囊囊不知装着什么。
“躺下。”老者指着铺好的白布。
周明堂依言躺倒,心中忐忑。只见老者从药箱中取出三根银针,分别扎在他眉心、胸口、肚脐三处。说来也怪,针一入体,周明堂便觉浑身酥麻,动弹不得,口不能言,唯有一双眼睛还能视物。
老者打开黑布袋,竟从中掏出一颗还在微微跳动的心脏!那心脏色泽鲜红,表面隐有淡金纹路,在月光下显得诡异非常。
“此乃三十年前柳河镇义士赵铁山之心。当年洪水决堤,他一人扛沙袋堵缺口,力竭而亡,心志坚韧如铁。”老者一边说,一边取出把薄如蝉翼的小刀,“今日为你换此心,你便有了铁山胆魄,再不受人欺凌。”
周明堂听得魂飞魄散,想要挣扎却使不上力。只见老者手法娴熟,竟真将他胸口划开,取出那颗病弱发黑的心,又将义士之心放入。整个过程不见一滴血流出,只闻淡淡药香。
约莫半个时辰,老者缝好伤口,取下银针。周明堂猛地坐起,摸向胸口,竟只余一道淡淡红痕,且浑身充满从未有过的力量。
“记住,三月内不可食犬肉,不可近女色,不可见黑猫。”老者收拾药箱,“若有违逆,心脉逆转,性命不保。”
周明堂连连叩谢,问恩人名号。老者沉吟片刻:“人称我‘水鬼郎中’,长居水边,专治世间心病。”说完便走入河中,水面竟不起一丝涟漪。
周明堂回到家中,一夜无话。第二天醒来,只觉神清气爽,胸口闷痛全消。更奇的是,他发现自己性情大变——从前见到镇上泼皮王五都要绕道走,如今却在街上与其狭路相逢时,双目一瞪,竟让那王五吓得退了三步。
半个月后,镇上首富钱老爷家的独子得了怪病,请遍名医不见好转。有人想起周明堂病愈的奇事,便推荐他去看看。周明堂本要推辞,却觉胸中涌起一股豪气,当即应下。
到了钱府,只见钱少爷躺在床上,面如金纸,呼吸微弱,但查不出病因。周明堂正束手无策时,忽然闻到一丝若有若无的腥气。他循着气味走到后花园,见假山后藏着个小神龛,里面供的并非寻常神佛,而是一尊面目狰狞的雕像,前面摆着鱼头、鸡血等物。
“这是……”周明堂心头一震。
“哎呀,周先生怎么到这里来了?”钱老爷匆匆赶来,神色慌张。
周明堂胸中义士之心突突直跳,厉声质问:“钱老爷,你家供的这是什么邪神?”
钱老爷见瞒不住,只得吐露实情。原来三个月前,他为了争夺河边一块肥地,暗中请了邪术,用活祭之法咒死了地原本的主人李老憨。谁知那李老憨死后怨气不散,缠上了钱少爷。
“作孽啊!”周明堂怒道,“速将神龛毁了,好生安葬李老憨,再请高僧超度,或许还有救。”
钱老爷哭求周明堂相助。周明堂本不想管这缺德事,但胸中那颗义士之心却热血沸腾,竟脱口答应。他让钱家人在子时于李老憨坟前摆下祭品,自己则独坐坟头,闭目凝神。
子时一到,阴风骤起。周明堂睁眼,只见一个浑身湿透、面目浮肿的老汉站在面前,正是李老憨的鬼魂。
“钱家害我性命,我要他断子绝孙!”李老憨厉声道。
周明堂胸中毫无惧意,反而朗声道:“李老哥,冤有头债有主,害你的是钱老爷,与他儿子何干?你若执意害人,阴司律法不容,怕是永世不得超生。”
李老憨鬼魂闻言一怔,周身怨气稍减。周明堂趁机又道:“钱老爷已答应厚葬于你,供养你家老小,还请高僧超度。你若愿意和解,我担保钱家绝不食言。”
正说话间,忽见远处河中升起一道青光,那水鬼郎中踏波而来,手中提着一盏灯笼,灯光幽绿。
“李老憨,你阳寿本该未尽,是被人所害。今夜子时三刻,那害你的风水师将遭雷击而亡,你的仇已有人替你报了。”水鬼郎中声音平和,“随我去吧,我送你去该去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