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货郎正在收拾东西,头也不抬:“我在这片走了十几年,不能让外来的脏东西坏了风气。”
四、古墓惊魂
开春后,县里来了个姓钱的商人,要在李家村后山开矿。村里老人劝,说后山有古墓,动不得。钱商人嗤之以鼻:“都什么年代了,还迷信这个?”
果然,开工没几天就出事了。先是工人接连病倒,上吐下泻;接着工具莫名其妙丢失;最后连挖掘机都无故熄火,怎么也打不着。
钱商人这才慌了,托人找到黄货郎。
黄货郎来到后山,只看了一眼就摇头:“这山形如卧虎,你们在虎口动土,惊了地下的东西。”
“那怎么办?我都投了好些钱了……”
黄货郎叹口气:“准备三牲祭品,今夜子时,我试试。”
是夜,月明星稀。后山工地摆开香案,猪头、全羊、公鸡供奉齐整。黄货郎换了一身干净衣裳,点燃香烛,摇起货郎鼓。
鼓声清脆,在夜风中传出很远。
起初毫无动静。就在钱商人快要失去耐心时,地面忽然震动,一股黑气从挖开的矿洞中涌出,凝聚成一个模糊的人形,身披铠甲,手持长戈。
“何人扰吾清静!”声音沉闷如雷。
钱商人和工人们吓得腿软,黄货郎却上前一步,躬身行礼:“将军息怒。我等无意冒犯,实为生计所迫。今备薄礼,望将军行个方便。”
那黑影怒道:“吾镇守此地三百载,岂容尔等放肆!”
黄货郎不慌不忙,从货箱中取出一面铜镜,对着月光一照,反射的光正好照在黑影上。黑影惨叫一声,后退数步。
“困兽镜?你是何人,怎会有此物?”
“一个走街串巷的货郎罢了。”黄货郎收起铜镜,“将军既已作古,何苦执着?不如受此祭祀,另寻福地安身,积些阴德,来世也好投胎。”
黑影沉默良久,看着那些祭品,又看看瑟瑟发抖的工人们,长叹一声:“罢了。但此山不能深挖,地下有暗河,强行开矿必遭水淹。”
黄货郎拱手:“谢将军指点。”
黑影渐渐散去,临走前深深看了黄货郎一眼:“你身上有故人气息……罢了,好自为之。”
危机解除,钱商人千恩万谢,非要重金酬谢。黄货郎只取了一小袋铜钱:“祭品钱。”
事后有人问黄货郎,那铜镜是什么来历。他淡淡地说:“祖上传下来的小玩意儿,不值一提。”
五、黄货郎的身世
日子一晃又是三年。这年大旱,河水干涸,庄稼枯死。村里请了雨师、道士求雨,都无功而返。
眼看要闹饥荒,老村长拄着拐杖来找黄货郎:“黄先生,您有没有法子……”
黄货郎正在整理货担,闻言动作一顿:“我试试。”
第二天,黄货郎独自上了北山。村民们在山脚下等候,从早等到晚,不见人影。直到月上中天,才见黄货郎踉跄下山,浑身湿透,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货担子却不见了。
他嘴唇发白,对老村长说了句:“明天有雨。”便昏死过去。
果然,次日清晨乌云密布,午时雷声大作,一场甘霖倾盆而下,解了旱情。
黄货郎高烧三天三夜,迷糊中不停说着胡话:“不行……不能给……这是我的命……”第四天烧退,人却更沉默寡言了。
又过了几日,村里来了个游方道士,仙风道骨,在村口摆摊算命。有好奇的村民去算,无不称奇。
道士见到康复后的黄货郎,忽然神色大变,掐指一算,叹道:“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村民追问,道士才道出原委:
原来黄货郎祖上曾是修仙世家,因泄露天机遭了天谴,子孙后代非痴即傻。唯独黄货郎这一支,祖上与黄大仙(黄鼠狼)有渊源,得了庇护,但需世代行脚积德,且不能成家,否则破了修行,必遭反噬。
那货担子两头木箱,一箱装阳间杂物,一箱装阴间法器。摇鼓不仅是叫卖,更是与四方灵物沟通。那白狐讨封,黄货郎指点它做货郎,实则是为自家传承找后人——精怪修行不易,若能接这行脚积德的担子,或可抵消祖上罪业。
至于求雨,是用祖传宝物与龙王做了交换。具体换了什么,道士不肯说,只叹:“折寿十年啊!”
村民震惊,去问黄货郎,他只笑笑:“江湖传言,当不得真。”
六、传承
这年冬天格外冷。腊月二十三,小年夜,黄货郎突然把全村人请到打谷场,说要提前拜年。
月光下,他摆开阵势——货担放在中央,两头木箱打开,左边是各色年货,右边却空无一物。
黄货郎第一次当众摇起了货郎鼓。鼓声与往常不同,清脆中带着某种韵律,像是在呼唤什么。
鼓声中,四面八方渐渐有了动静。
先是村口来了那只白狐所化的货郎,他挑着相似的担子,朝黄货郎躬身行礼。
接着是婉娘,她带来一幅新绣的“百灵朝凤”图,图中百鸟栩栩如生。
李木匠捧来一座木雕,雕的是黄货郎走街串巷的模样。
连后山那位古墓将军也现了形,远远站在山岗上,拱手为礼。
最后,漫天飘起雪花,雪中似有龙吟。
黄货郎笑了,对村民们说:“这些年,多谢大家照顾。我要出趟远门,可能不回来了。这点年货,大家分了吧。”
他从空木箱中取出东西——明明是空箱,却不断拿出糖果、布料、农具,足够全村人分。
老村长颤声问:“黄先生,您要去哪?”
黄货郎望向北方:“去该去的地方。这担子……”他看向白狐货郎,“就交给你了。”
白狐货郎郑重接过担子,那一瞬间,他的身形变得更加凝实,与常人无异。
第二天,黄货郎果然不见了。有人说看见他往北山去了,有人说他被一阵风接走了。只有那只白狐货郎,接替了走街串巷的营生,摇着同样的拨浪鼓,用着同样的红漆木箱。
人们还叫他“黄货郎”。
而真正的黄货郎,成了李家村的一个传说。有人说他是黄大仙转世,有人说他是谪仙下凡,还有人说他就是《聊斋》里黄将军的后人。
只有老村长记得,那年大旱求雨后,黄货郎高烧时说的完整胡话:
“爷爷,孙儿不孝,把困兽镜给了龙王换雨……是,孙儿知道那是镇家之宝……可一村人的性命,总比一面镜子重要……孙儿愿折寿,愿担因果……”
后来有人在北山深处见过一座新坟,无碑无字,坟前常年摆着新鲜的野果和拨浪鼓。
而李家村从此风调雨顺,再未有过大的灾殃。村口多了座小庙,供的不是神佛,而是一个挑担的货郎像。
每逢初一十五,总有人去上香。
香火缭绕中,那货郎像的面容,似黄货郎,似白狐货郎,又似每一个在这片土地上行走的善心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