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3章 守灯(1 / 2)

民国二十三年,黄河改道,山东大旱。鲁西南有个叫杨家洼的村子,井干了七口,剩下三口也见了底。村里老人都说,这是得罪了“夜游神”,得有人夜里守村口那盏长明灯,灯灭村亡。

这差事落到了杨三更头上。

杨三更三十出头,光棍一条,原本在镇上当账房先生,因不愿给日本人做假账,回了村。他是个读书人,不信这些,但村里实在没人肯守夜——前两个守夜的,一个疯了,一个失踪了。村长提着半袋麸面求到他门上:“三更啊,全村就你识文断字,胆子又大,这灯……”

杨三更看看村长花白的头发,叹了口气:“我守。”

第一夜,无风,长明灯的火焰却左右乱晃。

灯是盏老式马灯,玻璃罩上积着黑灰,挂在村口老槐树的歪脖子枝上。杨家洼三面环沟,只有这一条路进出。按老规矩,守灯人得从戌时守到卯时,不能打盹,不能离开十步远。

杨三更搬了张破藤椅坐下,翻着一本《聊斋》。子时刚过,他听见窸窸窣窣的声音,抬头看时,灯影里有个矮小的影子一闪而过。他提起风灯照去,只见一只毛茸茸的手从老槐树后的阴影里缩了回去。

“谁?”杨三更喝道。

没有回应。他走过去,发现树根处摆着三枚铜钱,叠得整整齐齐。他捡起来,是前清的“乾隆通宝”,边沿磨得发亮。

第二夜,铜钱变成了五枚。

第三夜,七枚。

杨三更把这些铜钱收进一个小布袋,心里琢磨:这是哪路精怪,行事倒有章法?他想起《聊斋》里的故事,有些山野小妖会与人做交易,你给供奉,它保平安。

第四夜,他带来一个粗瓷碗,盛了半碗清水,放在树根处。深夜,他假装打盹,眯着眼偷看。只见一个身影从黑暗中蹑手蹑脚走来,约莫三尺高,浑身黄毛,在月光下泛着金红色。它蹲在碗边,小心翼翼地捧起碗喝水,喝完了,又掏出两枚铜钱放在碗旁。

杨三更咳嗽一声。那小东西吓得一哆嗦,却并未逃走,反而转过身来。杨三更这才看清,是只老猴子,脸上皱纹密布,眼睛却清澈如孩童。

“老仙家,”杨三更拱手,“连送铜钱,有何指教?”

老猴竟也像模像样地作了个揖,开口人言,声音沙哑:“不敢称仙。老朽乃此山山魈,修行三百年,从未害人。近日山中大旱,水源枯竭,唯有这长明灯下三尺地,尚存一丝水汽。求守灯人行个方便,许我每夜饮一碗清水。”

杨三更沉吟:“灯油乃村中公产,这水……”

“老朽不白喝。”老猴从身后摸出一个小布袋,倒出几粒东西,在月光下闪闪发光。杨三更凑近一看,竟是金砂,虽只有米粒大小,却货真价实。

“此乃山中金脉所出,老朽收集多年,愿换水饮,直至旱情解除。”

杨三更想了想,村中确实艰难,若有些金砂换粮……但他摇头:“水可以给你,金砂我不要。只是有一事请教:前两个守灯人,可是老仙家所为?”

老猴慌忙摆手:“绝非老朽!第一个守灯人见灯影乱,以为是鬼,自己吓疯了;第二个贪心,想盗灯去卖,失足跌进深沟。老朽在此修行,只求安稳,怎敢害人?”

杨三更观其神色,不似作伪,便点头应允。从此每夜一碗清水,老猴每夜来饮,有时会多坐一会儿,与杨三更闲聊几句山中趣事、修行艰难。杨三渐得知,这老猴名叫“赤目”,因眼中常映红光得名。

如此过了半月,村里的井竟慢慢有了水。村长说是守灯感动了夜游神,杨三更心里清楚,怕是赤目用了什么法子。

一晚,赤目饮完水,迟迟不走,欲言又止。

“老仙家有事?”杨三更问。

赤目搓着手:“老朽确有一事相求……但恐为难守灯人。”

“但说无妨。”

“老朽修行将满,只差最后一道‘人愿关’。需得有人类真心为我许一愿,助我脱去兽形,位列地仙。”赤目眼巴巴看着杨三更,“守灯人正直仁厚,若肯相助……”

杨三更皱眉:“如何相助?”

“简单。只需在老朽修行之处——村西乱葬岗那棵老松树下——摆三样供品:一杯无根水,一把五谷,一件您贴身之物。子时焚香,诚心说一句‘愿山魈修行得道’即可。”

乱葬岗那地方邪性,杨三更有些犹豫。但看赤目眼中期盼,想起它半月来暗中助村中恢复水源,便点了点头:“明晚我去。”

赤目大喜,再三作揖,隐入黑暗。

次日黄昏,杨三更正准备供品,村中神婆“王姥姥”拄着拐杖来了。这老太太九十多岁,眼瞎心亮,据说能通阴阳。

“三更啊,”王姥姥用瞎眼“盯”着他,“你身上有股子山野气,最近是不是结交了‘非人’?”

杨三更一惊,知道瞒不过,便说了赤目之事。

王姥姥听完,半晌不语,最后叹道:“山魈修行,确有其事。但它没全说实话。‘人愿关’不假,可它要的不只是一句愿言,而是借你阳气与运势,助它强行突破。你若许愿,三年内必运势低迷,多病多灾。”

杨三更愣住。

王姥姥继续道:“再者,乱葬岗那棵老松,一只‘食灯鬼’。那鬼专食灯火光明,若山魈借你愿力得道,松动地脉,食灯鬼破土而出,第一个就要吞掉村口长明灯。灯灭,全村气运尽散。”

杨三更背脊发凉:“那赤目为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