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行者,尤其兽类修行,最重机缘。它等了百年,遇此大旱,恰逢你守灯,是天赐之机。至于村中安危……在它眼中,恐不及它得道重要。”王姥姥摇头,“但山魈本性不恶,它只是太想脱离兽身了。”
当晚,赤目来时,杨三更直言相告。
老猴听完,颓然坐地,黄毛似乎都暗淡了。良久,它涩声道:“王姥姥所言……半真半假。食灯鬼确被镇压,但我若得道,自有法力加固封印,不会放出它。借运势之事……我承认,会损耗你一些,但我可保你性命无虞,并以三粒‘续命丹’相赠,可延寿十年。”
它抬头,眼中红光闪烁:“守灯人,我修行三百年,历经雷劫两次,躲过猎人捕杀无数次,只差这一步。若错过,再过百年也未必有机会。你可愿……信我一次?”
杨三更看着它眼中近乎哀求的神色,心中挣扎。这时,村里突然传来哭喊声。两人循声望去,只见村东头火光冲天——李寡妇家着火了!
杨三更提起风灯就要去救火,赤目却拉住他:“且慢!这火势不对,无风自燃,火焰发绿……是‘五通神’作祟!”
“五通神?”
“江南邪神,专司偏财,亦好淫人妻女。想必是李寡妇家有人求偏财惹上了。”赤目急促道,“此邪物怕正气火光。守灯人,借长明灯一用!”
说罢,不等杨三更反应,赤目纵身跃起,竟一把摘下长明灯,提灯奔向火场。杨三更连忙跟上。
到了李寡妇家,果然见火势诡异,绿焰翻腾,却不见热浪。赤目提灯照去,长明灯的黄色光晕所到之处,绿焰纷纷退避。隐约可见五个矮小身影在火中跳跃,发出吱吱怪笑。
“五通小鬼,安敢在此作乱!”赤目厉喝,口中吐出一颗鸡蛋大小的红珠,红珠悬在灯上,光芒大盛。五个影子惨叫着,化青烟散去。
火势顿消。村民赶来,只见房屋完好,只墙角有些焦痕。李寡妇惊魂未定,说睡前在灶王爷像前许愿,盼早逝丈夫留下的一枚古钱能换米粮,许完愿就着火了。
赤目将灯交还杨三更,低声道:“五通虽退,但已记仇。它们怕此灯,但也觊觎灯中光明。今后守灯,更需小心。”说完,它身形晃了晃,嘴角渗出一缕金红色的血。
“你受伤了?”杨三更扶住它。
“动用内丹,损耗些道行,不碍事。”赤目苦笑,“方才情急,未得允许便摘灯,坏了规矩,抱歉。”
杨三更看着手中长明灯,又看看受伤的老猴,想起这些时日它的守信,想起刚才它奋不顾身救村民,心中有了决定。
次日,杨三更找到王姥姥,说了昨夜之事,然后道:“姥姥,我想帮它。”
王姥姥沉默良久,叹道:“你既已决定,老婆子也不阻拦。但需做些准备,以防万一。”
当晚子时,杨三更带着供品来到乱葬岗老松树下。王姥姥和另外四位村中老人围坐五方,手持铜铃、桃木剑等物,布下驱邪阵。
杨三更摆好供品,焚香,诚心道:“愿山魈赤目修行得道,早列仙班。”
话音刚落,地面微震,老松树根处裂开一道缝,隐隐有黑气渗出。赤目盘坐裂缝前,浑身毛发无风自动,头顶冒出三尺白光。白光中,它的兽形逐渐模糊,似要化为人形。
突然,裂缝中黑气暴涨,传来刺耳尖笑:“三百年了!封印终于松动了!山魈,多谢你引来生人愿力!”
一个黑影从裂缝中挤出,形如瘦猴,却无皮毛,浑身漆黑,两眼处是两个空洞,里面跳动着绿色火苗——正是食灯鬼!
食灯鬼直扑杨三更手中的长明灯。五位老人连忙摇铃挥剑,金光交织成网,暂时拦住它。赤目正在化形关键时刻,无法动弹,急得眼中滴血。
食灯鬼怪笑:“区区凡人阵法,能挡我几时?”它猛吸一口气,五位老人手中的灯火齐齐熄灭,金光阵瞬间暗淡。
眼看食灯鬼要突破阵法,杨三更急中生智,想起赤目说过此鬼“专食灯火光明”,便大喝一声:“鬼物!你看这是什么!”
他将长明灯高举,然后——猛地将灯油泼向食灯鬼!
食灯鬼一愣,随即狂喜:“美味!”张口便吸灯油。却不想,灯油入体,它突然惨叫起来,浑身冒出白烟——原来杨三更在灯油中混入了王姥姥给的朱砂、雄黄和黑狗血!
食灯鬼痛苦翻滚,身形渐淡。赤目趁机全力冲关,白光冲天而起,兽形彻底褪去,化作一个黄袍老者的虚影,仙风道骨。
黄袍老者睁眼,袖袍一挥,一道金光打入裂缝,裂缝瞬间合拢。食灯鬼惨叫一声,烟消云散。
赤目——现在该叫赤目仙了——向杨三更深施一礼:“多谢守灯人助我成道。借运势之事,我自有补偿。”
他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玉瓶:“此中有三粒续命丹,可延寿三十年。另有金砂一袋,助村中度荒。”又取出一片金色鳞片,“此乃我褪下的灵鳞,置于灯中,可保此灯百年不灭,邪祟不侵。”
杨三更接过,正要道谢,赤目仙又道:“还有一事。我观天象,大旱将止,七日内有雨。但此后三年,此地当有兵灾。你可告知村民,早做打算。”
说罢,化作一道红光,投西而去。
七日后,果然大雨倾盆,旱情解除。杨三更将金砂分给村民,说出兵灾预言。部分村民信了,陆续迁走;部分留下,后来果然遭遇战火,那是后话了。
杨三更继续守了三年灯,灯中灵鳞熠熠生辉,再无异事。三年后,他离开杨家洼,据说去了南方,行踪成谜。只留下村口那盏长明灯,历经战乱、运动,始终亮着。
时至今日,若有老人深夜路过杨家洼旧址,还能看见村口隐约有盏孤灯,灯下似有个捧书的身影。有人说那是杨三更的魂魄仍在守灯,也有人说,那是赤目仙留下一道分身,还着守灯人的恩情。
灯亮着,故事就传着。只是年轻人多不信了,说那不过是磷火,或是谁家的手电。唯有村中老槐树,雷劈不死,枯而复荣,仿佛守着什么秘密,在风里沙沙地响,像在诉说一个关于信义、取舍与光的古老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