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王家出来,水生心里有了个可怕的猜想。他再次来到河边,站在小翠落水的地方。河水缓缓流淌,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粼粼波光。忽然,他看见水里有什么东西一闪——白色的,像衣角。
他脱了鞋,蹚水过去。水不深,只到腰间。他在芦苇根里摸索,摸到一个硬物,掏出来一看,是个银簪子,簪头是朵梅花。
水生认得这簪子。去年小翠生日,王师傅特意打了送给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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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晚,水生又梦见了白衣女子。这次她站在他屋里,离得很近,水生终于看清了她的脸——正是小翠,只是脸色惨白,嘴唇发青,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
“水、水生哥,”小翠开口,声音像是从水底传来,“我不是失足……是陈二把我推下去的。”
水生意料之中,仍觉得心头一紧:“为什么?”
“他、他想轻薄我,我不从,挣扎中抓破了他的脸,”小翠的眼中流下两行清泪,那泪竟是冰凉的,“他恼羞成怒,就把我推下去了。我死后,魂魄被困在河里,上不得岸,下不得阴。”
“那夏雪……”
“是我的怨气,”小翠说,“我不甘心。可我的怨气惊动了河里的东西,它……它借我的怨气,要做一件大事。”
“什么东西?”
小翠摇头:“我看不清,只知道很古老,很可怕。它说,要借这场夏雪,让整个玉河镇付出代价。”
“什么代价?”
小翠正要说话,忽然浑身一颤,像是被什么东西拽住,身影渐渐模糊:“它来了……水生哥,去镇北乱坟岗,找……找一个姓韩的赶尸人……”
话音未落,小翠的魂魄消失了。
水生惊醒,浑身冷汗。窗外,竟又飘起了雪花——这是六月飞雪的第二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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镇北乱坟岗是玉河镇最邪门的地方。这里埋的大多是外乡人、无主尸,也有些横死的。平日里没人敢来,连放牛的都绕道走。
水生是晌午去的,日头正高,阳气最盛。饶是如此,一进乱坟岗,仍觉得阴风阵阵,温度降了好几度。
他在坟堆间穿行,喊着“韩师傅”。喊到第三声,从一个破败的坟包后头,转出个人来。
这人五十来岁,瘦得像竹竿,穿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背上背着个褡裢,手里提着盏白纸灯笼——大白天提灯笼,更显得诡异。
“你找我?”韩师傅开口,声音沙哑。
水生连忙行礼,把来龙去脉说了。韩师傅静静听着,面无表情。等水生说完,他才缓缓道:“小翠说的‘河里的东西’,我大概知道是什么。”
“是什么?”
“玉河底下,镇着一头老蛟,”韩师傅说,“至少三百年道行。前清时,丁将军在此战死,也是因为镇压这头蛟龙。后来建庙供奉,借丁将军的英灵,加上百姓香火,才把它镇在河底。”
水生倒吸一口凉气:“那现在……”
“小翠横死,怨气冲天,恰逢老蛟镇封百年之期将满,”韩师傅叹息,“它借怨气冲击封印,夏雪就是封印松动的征兆。等第三场夏雪落下,封印就会彻底破裂,老蛟出世,玉河镇将成汪洋。”
“那怎么办?”
韩师傅盯着水生:“你信不信我?”
“信。”
“好,”韩师傅从褡裢里掏出三样东西:一面铜镜,一包香灰,一把桃木剑,“今夜子时,你去河边小翠落水处,用铜镜照河面,喊三声小翠的名字。等她出现,把香灰撒在水里,然后用桃木剑刺向水中倒影——记住,是倒影,不是小翠。”
“这是要……”
“超度小翠,断了老蛟的怨气来源,”韩师傅神色凝重,“但这事凶险,老蛟必会阻挠。我会在岸上布阵护你,但主要靠你自己。记住,无论看到什么,听到什么,都不能回头,不能答应。”
水生接过东西,重重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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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时,月黑风高。
玉河边静得可怕,连蛙鸣虫叫都没有。水生按照韩师傅的吩咐,在河边摆好香案,点上三炷香。韩师傅则在周围用朱砂画了个复杂的阵法,插了七面小旗。
“开始吧,”韩师傅盘腿坐在阵眼,闭目念咒。
水生举起铜镜,对准河面。月光下,河水黑得像墨。他深吸一口气,喊:“小翠!”
第一声,河面起了涟漪。
“小翠!”
第二声,河水开始翻涌,像是开了锅。
“小翠!”
第三声刚落,河中央“咕咚”冒起个大水泡,小翠的魂魄缓缓浮出水面,白衣黑发,面容惨白。
“水生哥……”她幽幽地唤。
水生心里一酸,但还是按韩师傅教的,抓起香灰撒向河里。香灰入水,竟发出“滋滋”的响声,像是烧红的铁块落入水中。
小翠的魂魄惨叫一声,开始扭曲变形。河水剧烈翻腾,一个庞大的黑影在水底若隐若现。
“快!桃木剑!”韩师傅大喝。
水生举起桃木剑,却愣住了——河中小翠的倒影里,竟映出两个影子:一个是小翠,另一个是张狰狞的蛟脸!
“刺倒影!”韩师傅急道。
水生一咬牙,桃木剑狠狠刺向水中小翠倒影的心口位置。
“啊——”小翠和水底的蛟龙同时发出惨叫。河水冲天而起,化作滔天巨浪扑向岸边,却在碰到韩师傅布的阵法时被一道金光挡了回去。
小翠的魂魄渐渐透明,她看着水生,眼中怨恨消散,只剩哀伤:“谢……谢谢……”
话音未落,魂魄化作点点荧光,消散在夜空中。
几乎同时,河底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整个玉河镇都晃了三晃。但咆哮声很快减弱,河水渐渐平静,那庞大的黑影沉入水底,消失不见。
韩师傅长舒一口气,抹了把额头的汗:“成了。小翠超度了,老蛟没了怨气支撑,又被阵法所伤,至少能再镇五十年。”
水生瘫坐在地,浑身湿透,不知是汗是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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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夏雪停了。人们议论纷纷,都说是改了称呼、供奉三牲,丁大老爷息怒了。
只有少数人知道真相。陈保长听说小翠的事可能败露,吓得魂不守舍,没几天就“病”了,辞了保长之位,举家搬去了外县。他二儿子在县里也因为别的案子被撤了职,这是后话。
王师傅得了水生送还的银簪,老泪纵横,在女儿落水处立了个衣冠冢,年年祭拜。
至于水生,经历此事后,常去韩师傅那儿走动,学了些驱邪避凶的法子。但他从不以此谋利,仍旧打渔为生,只是从此再不吃鲤鱼——他说,那晚在河里,看见老蛟的真身,头似龙,身似蛇,浑身青黑,像极了放大的鲤鱼。
至于丁大老爷庙,香火依旧鼎盛。只是细心的人会发现,何婆婆不再替“大老爷”传话了。有人问起,她只是摇头:“大老爷说,他受不起‘大老爷’这个称呼,还是叫‘将军’吧。”
人们只当是神意难测,却不知那夜韩师傅在水生超度小翠后,又去庙里做了一场法事,与丁将军的英灵沟通良久。具体说了什么,韩师傅从不透露,只感慨了一句:“神鬼之事,说到底,不过是人心的一面镜子。”
夏雪之事渐渐成了玉河镇的传说。老人们会在夏夜乘凉时讲起,说那是冤魂的眼泪,是蛟龙的叹息。而孩子们听得津津有味,直到被大人呵斥“快回家,又要下雪了”,才一哄而散。
其实,从那以后,玉河镇再没下过夏雪。只是在极热的六月午后,偶尔会有人觉得脖子后一凉,像是有一片雪花落在那里,回头去看,却什么也没有。
或许,那只是河面吹来的风,带着水汽的凉意。又或许,是小翠终于安息的魂魄,在向人间做最后的告别。
谁知道呢?在这片古老的土地上,有些故事,本就该神秘地流传下去,像河水一样,潺潺不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