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0章 夜路鬼车(1 / 2)

民国三十六年,渤海湾边的黄崖村出了件怪事。

村东头的老杨头死了,头七那天夜里,村里好几个赶夜路的人都看见村口槐树下站着个人,背对着路,背上驮着具黑乎乎的物什。月光下看不清脸,但那身形像极了刚下葬的老杨头。

第一个撞见的是打更人王老三。他拎着灯笼走到村口,就见槐树下杵着个人影。王老三喊了两声,那人没应,反倒慢吞吞往村外挪。走近了才看清,那人背上驮着个长条形的包袱,包袱里露出一绺花白头发,分明是颗人头!

王老三大惊,手里的梆子“哐当”掉在地上。那人影闻声转过头——正是老杨头那张蜡黄的脸,双眼浑浊,嘴角还挂着下葬时家人给抹的蜂蜜。王老三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跑回家,第二天就病倒了。

消息传开,村里人心惶惶。老杨头的儿子杨铁柱请来村西的刘半仙。刘半仙掐指一算,眉头紧锁:“杨老爷子生前有桩心事未了,魂魄不肯归位。那背上的不是别的,是他自己的尸身。”

“自己背自己的尸首?”杨铁柱听得头皮发麻。

“这叫‘负尸夜行’,是极凶的兆头。”刘半仙摇头,“若不化解,七天之内,必有人要遭殃。”

就在村里议论纷纷时,更怪的事发生了。

村外那条通往县城的土路上,近来总有人在夜里听见“突突”的引擎声,却不见车灯。有个赶夜路的货郎说,那晚月亮正明,他看见一辆破旧的卡车在道上慢吞吞地开,车上拉着黑乎乎的货,驾驶室里坐着两个人,脸色青白,眼珠子一动不动。

货郎想搭个便车,追着喊了几声。那车竟慢慢停下来,副驾驶的窗玻璃摇下,露出一张皱巴巴的老脸:“去哪?”

“县、县城。”货郎结巴道。

“上来吧,顺路。”老人声音沙哑。

货郎上了后车厢,才发现车上装的全是麻袋,鼓鼓囊囊不知是什么。车子开动后,他忽然闻到一股浓烈的腥臭味,像是死鱼烂虾。低头一看,麻袋缝里渗着暗红的液体,滴答滴答落在车板上。

货郎吓得魂不附体,车到半路就借口解手跳了下去。回头再看,那卡车竟凭空消失了,只剩土路上两道深深的车辙印,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光。

这事传到村里,刘半仙一拍大腿:“坏了!那是‘阴差借道’,那车拉的不是货,是刚死的魂魄!老杨头八成是撞上了,魂魄被勾走了一半,这才夜夜背着自己的尸身找路。”

杨铁柱急得团团转:“这可咋办?”

刘半仙沉吟半晌:“今夜子时,你在村口摆上三牲祭品,我作法请‘保家仙’问问路。”

黄崖村这一带,自古信奉“保家仙”。所谓保家仙,多是成了精的狐、黄、白、柳、灰——也就是狐狸、黄鼠狼、刺猬、蛇和老鼠。这些精灵若得了道行,便庇护一方百姓,换取香火供奉。村里几乎家家都供着保家仙的神龛,刘半仙家供的便是狐仙。

当夜子时,村口槐树下摆开香案。刘半仙焚香念咒,纸钱烧起的青烟笔直向上,忽然打了个旋,变成一股旋风绕着槐树转了三圈。

风中传来细细的声音,像老妇人又像孩童:“杨家老头冲撞了‘夜路神’,魂魄卡在阴阳交界处。要解此劫,需找一个八字全阴、胆大心细的人,在明晚亥时沿土路往东走十里,找到那辆‘鬼车’,把老爷子背上的尸身卸下来,让车拉走。”

“这、这谁敢去啊?”杨铁柱脸都白了。

“村里还真有一个。”刘半仙捋着胡子,“赵瘸子家的闺女,赵秀儿。”

赵秀儿今年十九,命苦。三岁丧母,七岁那年爹上山砍柴摔断了腿,成了瘸子。她从小胆大,夜里敢一个人去坟地挖野菜,村里人都说她八字硬,阴气重,鬼见了都绕道走。

杨铁柱提着两斤猪肉、一袋白面去赵家,把事情一说。赵瘸子抽着旱烟不吭声,赵秀儿却一口答应:“行,我去。”

“闺女,那可是鬼车......”杨铁柱不忍。

“杨大伯生前常接济我家,这份情得还。”赵秀儿说得平淡,“再说,我八字全阴,鬼怪不近身,怕什么。”

第二天亥时,赵秀儿穿了身素净衣裳,揣着刘半仙给的符咒和一面铜镜,独自走上村外土路。

那晚月亮被云遮住大半,土路两旁是高粱地,黑黢黢的望不到头。风穿过庄稼地,发出“沙沙”的响声,像无数人在低声絮语。

走了约莫五里地,赵秀儿忽然听见身后传来“突突”的引擎声。她回头一看,土路尽头亮起两盏昏黄的灯,灯光摇曳不定,不像车灯,倒像是两盏灯笼。

一辆破旧的卡车慢吞吞驶来。车身的绿漆斑驳脱落,驾驶室里坐着两个人,正是货郎描述的那样——脸色青白,眼珠子一动不动。

车子在她身边停下,副驾驶的老人摇下车窗:“姑娘,去哪?”

“往前十里。”赵秀儿按照刘半仙的嘱咐回答。

“上来吧,顺路。”老人的声音像破风箱。

赵秀儿拉开车门上了后车厢。车厢里堆着十几个麻袋,腥臭味扑鼻而来。她找了个靠边的位置坐下,手里紧紧攥着铜镜。

车子开动后,车厢里忽然响起窃窃私语声。赵秀儿侧耳细听,那声音竟是从麻袋里传出来的:

“我家闺女明天出嫁,我还没看她穿嫁衣呢......”

“地里的麦子该收了,再不收就烂了......”

“儿啊,爹对不起你,那笔债......”

都是未了的心愿,都是刚死之人的执念。赵秀儿听得心里发酸,忽然明白这些麻袋里装的是什么了——都是被这鬼车拉走的魂魄,因有心愿未了,不肯离去。

车子又行了一段,前方路旁出现一个人影。车子缓缓停下,赵秀儿看清了,正是老杨头!

月光下,老杨头背着自己的尸身,那尸身已经有些腐烂,滴滴答答往下淌着尸水。老杨头的魂魄茫然地站在那里,似乎不知该往哪去。

驾驶室的门开了,司机走下来。那是个面色铁青的中年汉子,穿着旧时代的短褂,脚上一双破布鞋。他走到老杨头面前,掏出一本泛黄的名册,沙哑着嗓子念道:“杨守业,寿数六十八,卒于丁亥年七月初七。为何不入轮回?”

老杨头呆呆地说:“我、我找不到路......”

“你背上背的是什么?”

“是我自己......”老杨头的声音里带着哭腔,“我死了,可总觉得还有件事没办,就想回去看看。可走着走着,就迷路了......”

司机翻开名册另一页,点点头:“你生前借过村西李寡妇三块大洋,答应秋后还,可有此事?”

老杨头愣住,半晌才说:“是、是有这么回事。可我死了,就没法还了......”

“阳债不还,阴司不收。”司机冷冷道,“要么你还了债,要么你就一直背着自个儿的尸首,在这阴阳路上走到魂飞魄散。”

赵秀儿听到这里,忽然想起刘半仙的嘱咐。她跳下车,走到司机面前,恭恭敬敬行了个礼:“这位阴差大人,可否行个方便?杨老爷子生前是好人,只是一时糊涂忘了还债。我替他还不成么?”

司机打量她一眼,青白的脸上露出一丝讶异:“小姑娘,你是活人,怎么上了这车?”

“我有事相求。”赵秀儿不卑不亢,“我愿意替杨老爷子还李寡妇的债,只求您让他放下背上尸身,安心上路。”

司机沉默良久,忽然笑了——那笑容在青白的脸上显得格外诡异:“有意思。我做阴差三百年,头一回见活人上鬼车谈条件。行,你若能在天亮前凑齐三块大洋还给李寡妇,我就让杨守业卸下尸身,上车走人。”

“一言为定。”赵秀儿从怀里掏出一枚银元——那是她全部的家当,本想留着给爹抓药的,“这是我身上唯一的大洋,剩下的两块,我天亮前一定凑齐。”

司机接过银元,在手里掂了掂,忽然往空中一抛。那银元在空中化作一道白光,消失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