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0章 夜路鬼车(2 / 2)

“这一块,我替你送到李寡妇梦里。”司机说,“剩下两块,看你的造化了。”

赵秀儿谢过司机,转身就往回跑。她得在天亮前凑齐两块大洋,可这深更半夜的,上哪儿弄钱去?

跑出二三里地,赵秀儿忽然听见路旁高粱地里传来嘤嘤的哭声。她壮着胆子拨开庄稼一看,竟是个穿着红袄的小媳妇蹲在地上哭。

“这位姐姐,大半夜的怎么在这儿哭?”赵秀儿问。

小媳妇抬起头,脸上挂着泪珠:“我、我是邻村张家的媳妇,今天回娘家,走到这儿迷路了......”

赵秀儿看她衣着整齐,不像鬼怪,便好心说:“我送你回去吧。”

小媳妇破涕为笑,起身跟着赵秀儿走。走着走着,赵秀儿忽然觉得不对劲——这小媳妇走路没声音!她偷偷用眼角余光一瞥,月光下,小媳妇竟然没有影子!

赵秀儿心里一惊,面上却不动声色。她想起刘半仙说过,有些横死鬼会扮成活人找替身,若你戳穿她,她便会恼羞成怒害人;若你装作不知,她反倒不敢轻举妄动。

又走了一段,小媳妇忽然开口:“姑娘,你急急忙忙的,是有什么要紧事么?”

赵秀儿心中一动,叹气道:“是啊,我得在天亮前凑齐两块大洋,不然要出人命。”

小媳妇眨眨眼:“我这儿倒是有块大洋,是娘家人给的压腰钱。你若急需,先拿去用吧。”

说着,她从怀里掏出一枚银元,递过来。赵秀儿接过一看,那银元冰凉刺骨,上面还沾着些泥土。她心知这必是陪葬品,但此刻也顾不得许多了。

“多谢姐姐,这钱我一定还。”

小媳妇笑了:“不用还,只要你答应我一件事——明天午时,去我坟前烧三炷香,告诉我娘,我在

原来这小媳妇确是横死鬼,去年难产而死,埋在乱葬岗。因惦记家中老母,魂魄常在附近徘徊。

赵秀儿点头应下。小媳妇便指明了回村的路,化作一缕青烟消失了。

手里有了一块大洋,还差一块。赵秀儿继续赶路,走到离村三里地的土地庙时,听见庙里有说话声。

她悄悄凑近,从破窗往里看,只见庙里供桌前坐着两个“人”——一个穿着长袍马褂,留着山羊胡;一个穿着花袄,是个老太太。两人中间摆着一盘棋,正下得起劲。

赵秀儿认得,这二位是村里供奉的保家仙——胡三太爷和黄二奶奶。胡三是狐仙,黄二是黄鼠狼仙,平日里受村民香火,庇护一方。

她不敢打扰,正要悄悄离开,却听胡三太爷忽然开口:“窗外的姑娘,既然来了,就进来坐坐。”

赵秀儿只得硬着头皮进去,行了礼,把自己的来意说了一遍。

黄二奶奶听完,眯着眼笑道:“这丫头倒是个有胆识的。老胡,咱们帮帮她?”

胡三太爷捋着胡子:“帮忙可以,但你得答应我们一件事。”

“太爷请讲。”

“明年三月三,我们要在村后山开‘仙家大会’,方圆百里的精灵都要来。你替我们准备三坛好酒、五只肥鸡,摆在村口老槐树下。这事不难吧?”

赵秀儿连忙答应:“不难不难,我一定办到。”

胡三太爷满意地点点头,从袖子里摸出一块大洋:“拿去。这可不是阴间的钱,是真真切切的阳间银元,你放心用。”

赵秀儿千恩万谢,接过银元。黄二奶奶又嘱咐道:“你回去的路上,经过乱葬岗时,不管听见什么声音都别回头。那些孤魂野鬼最会迷惑人,你一回头,魂就被勾走了。”

赵秀儿记在心里,辞别二位仙家,急匆匆往回赶。

此时已近四更天,东方泛起了鱼肚白。赵秀儿揣着两块大洋,沿着土路往回跑。经过乱葬岗时,果然听见身后有人喊她的名字,那声音像爹,像杨铁柱,像村里好几个熟人。她牢记黄二奶奶的嘱咐,咬着牙不回头,一口气跑出老远。

终于,在东方天际露出第一抹朝霞时,赵秀儿回到了鬼车停留的地方。

那辆破卡车还停在原地,老杨头依然背着自己的尸身,茫然地站在路边。司机靠在车头上,似乎在等她。

“钱凑齐了?”司机问。

赵秀儿掏出两块大洋递过去。司机接过,照例往空中一抛,化作两道白光消失了。

“两块大洋,一块给了你在阴间欠债的舅公,一块替你捐给了城隍庙的香火钱。”司机说,“你阳寿未尽,却肯为他人奔波,这份善心难得。城隍爷记下了,日后自有福报。”

说完,他走到老杨头面前,伸手在他背上一拍:“杨守业,债已还清,放下吧。”

老杨头浑身一震,背上的尸身“扑通”一声掉在地上,化作一滩黑水渗入土中。他整个人似乎轻松了许多,对着赵秀儿深深一揖:“秀儿,多谢了。”

司机打开后车厢门:“上车吧,该上路了。”

老杨头上了车,坐在那些麻袋中间。赵秀儿忽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掏出刘半仙给的符咒,递过去:“杨大伯,这个您带着,路上平安。”

老杨头接过,眼眶湿了:“好孩子,你爹有你这样的闺女,是福气。”

司机也上了车,发动引擎。破卡车“突突”地响起来,缓缓向前驶去。驶出十几丈远,车子忽然变得透明,最后消失在一片晨雾中。

赵秀儿站在原地,看着东方升起的朝阳,长长舒了口气。

回到村里,赵秀儿把事情经过一说,众人都啧啧称奇。杨铁柱更是感激涕零,非要认赵秀儿做干闺女。

当天午后,赵秀儿依约去了乱葬岗,找到那小媳妇的坟,烧了三炷香,把话带到了。离开时,她听见坟里传来一声轻轻的“谢谢”。

第二年三月三,赵秀儿果然备了三坛好酒、五只肥鸡,摆在村口老槐树下。当晚村里好多人都听见了吹吹打打的乐声,看见槐树下影影绰绰有许多“人”在喝酒吃肉,但没人敢靠近去看。

自那以后,黄崖村再没出现过“负尸夜行”的怪事。倒是赵秀儿家,日子一天天好起来。她爹的腿不知怎么的渐渐能走了,虽然还有点瘸,但已能下地干活。家里原本贫寒,忽然间好像做什么都顺,养的鸡鸭肥壮,种的庄稼丰收,村里人都说是她积了阴德,得了保家仙的庇佑。

只是偶尔有赶夜路的人说,深夜时分,还能听见村外土路上传来“突突”的引擎声。有胆大的偷偷瞥过一眼,说看见那辆破卡车还在路上慢慢地开,驾驶室里坐着青白脸色的司机和老人,后车厢里堆满了麻袋。

但再没人敢拦那车,也没人知道它要开到什么地方去。村里的老人说,那是阴阳路上的摆渡车,载着那些有未了心愿的魂魄,在阳间和阴司之间来回往返,直到所有的心愿都了结,所有的债都还清。

而每当月圆之夜,村口的老槐树下,总好像有两个身影在对弈。一个是穿长袍的山羊胡老者,一个是穿花袄的老太太。他们一边下棋,一边看着村里袅袅升起的炊烟,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

或许,这就是阴阳两界的一种平衡。活人有活人的日子要过,死人有死人的路要走。但只要心存善念,不忘承诺,无论是人是鬼,是仙是妖,都能在这茫茫世间找到自己的位置。

赵秀儿后来活到九十八岁,无疾而终。下葬那天,村里好多人都说看见一辆破旧的卡车从远处驶过,车后扬起一片尘土,在阳光下闪着金色的光。

但谁也不知道那是不是真的,就像没人能说清,那些夜路上的故事,究竟是真事,还是老人们编来吓唬孩子的传说。

只有村口那棵老槐树,一年年地长着,枝繁叶茂。夏天的时候,树荫能遮住半亩地,村里的孩子常在树下玩耍,老人常在树下乘凉。偶尔有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像是谁在低声讲述着一个很久很久以前的故事。

一个关于夜路、鬼车、和那个敢在深夜里为了一句承诺而奔波的姑娘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