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郎,我本明朝万历年间,长白山下一株垂柳,受天地灵气,修炼百年得成人形。百年前雷劫中,为救一只灵雀,损了元神,只得退返原形,重新修行。”
“那日山中偶闻箫声,寻声而去,见你月下独坐,眉间有光,知是心性纯良之人。故而现身相求,借你之手雕成木像,以承香火。”
“这三日相处,虽未言语,却知你每日上香诚心,与我母亲说话,句句恳切。黄三哥所言,正是我心中所想,只是不敢启齿……”
陈青河梦中紧握她的手:“云栖,我陈青河一介凡夫,得你垂青,是三生有幸。你若愿意,今生今世,不离不弃。”
柳云栖眼中含泪,轻轻点头。
鸡鸣时分,陈青河醒来,发现手中真的握着一支碧玉簪,正是柳云栖鬓边那支。
这时,院外忽然传来喧哗。开门一看,竟是那老道士去而复返,还带着三个同门,个个手持法器。为首的是个黑脸道士,手持桃木剑,喝道:“妖孽出来受死!”
黄仙现出身形:“几个小辈,也敢猖狂!”
黑脸道士冷笑:“区区黄鼠狼精,也敢称大?看我天师府法宝!”掏出一面八卦镜,照向黄仙。
黄仙被镜光一照,惨叫一声,现出原形,果然是只大黄鼠狼,瘫倒在地。
柳云栖的木像忽然光芒大放,一道绿光冲天而起,化作人形。她挡在黄仙身前,素手结印,院中柳树无风自动,万千柳条如鞭抽向四个道士。
道士们忙挥剑抵挡,但柳条绵绵不绝,渐渐不支。黑脸道士咬牙掏出一张紫符:“本命真符,烧!”
紫符化作一道火龙,扑向柳云栖。她刚重聚形体,修为未复,眼看要遭毒手。
危急时刻,陈青河不知哪来的勇气,抓起神龛前的香炉,将炉中香灰泼向火龙。说来也怪,那香灰竟将火龙压灭大半。
柳云栖趁机催动法力,柳条将四个道士捆成粽子。她脸色苍白,摇摇欲坠,陈青河急忙扶住。
黑脸道士虽被缚,却仍叫嚣:“妖孽!你们伤我师弟,天师府不会放过你们!”
这时,天上忽然传来一声鹤唳。众人抬头,只见一只白鹤翩然而至,鹤背上坐着个白须老道,仙风道骨。
黑脸道士一见,大喜:“师叔祖!快救我们,收了这些妖孽!”
老道落地,看了眼场中情形,叹道:“清风,你又擅自下山惹祸。”
原来黑脸道士名叫清风,是老道的徒孙。老道向柳云栖和黄仙施礼:“二位道友,贫道龙虎山张松溪,教徒不严,多有得罪。”
柳云栖还礼:“天师客气。”
张松溪道:“清风说你们伤他师弟,可有此事?”
陈青河忙将前因后果说了。张松溪听完,勃然大怒,指着清风骂道:“你这孽障!那叛徒早被逐出师门,你竟与他勾结,还敢欺瞒于我?”又对柳云栖说:“柳道友放心,此事我自会处理,定给道友一个交代。”
他解了清风等人的束缚,却废了他们修为,带回山门受罚。临走前,张松溪看了眼陈青河和柳云栖,笑道:“人仙姻缘,难得难得。贫道这里有一对玉佩,赠予二位,可遮掩气息,保平安。”
说着取出两块羊脂玉佩,一龙一凤,合则成圆。
陈青河与柳云栖拜谢。张松溪又对黄仙说:“黄道友,你保这一方百姓百年,功德不小。我这有一粒金丹,可助你化去横骨,早日修成正果。”
黄仙大喜过望,千恩万谢。
风波过后,陈青河与柳云栖在黄仙主持下,简单成婚。婚后,柳云栖仍以柳木为本体,但白日可化人形,与常人无异。她精通医理,常为屯里人治病,分文不取。陈青河的木工活,经她指点,竟能做出会动的木鸟、自鸣的木琴,名声传遍关外。
只是柳云栖每月总有几日要回柳林修行,陈青河便在林中盖了间小屋,陪她同住。夫妻二人恩爱非常,羡煞旁人。
三年后,靠山屯一带大旱,庄稼枯死,河水干涸。屯里人求神拜佛,皆无用处。柳云栖夜观天象,对陈青河说:“此旱非比寻常,是地下火脉异动所致。我需深入地下,疏导火脉,否则百里之内,三年无雨。”
陈青河大惊:“这太危险了!”
柳云栖微笑:“我本是草木之精,疏导地脉正是本分。何况这一方百姓供养我香火,我怎能坐视不管?”她取出张松溪所赠玉佩,“这玉佩有护身之能,你戴好,等我回来。”
当夜,柳云栖化作一道绿光,没入后山深处。陈青河守在柳林,度日如年。
第七日,地下传来隆隆巨响,山摇地动。忽然间,干涸的河床涌出清泉,天空乌云密布,大雨倾盆而下。
屯里人欢呼雀跃,陈青河却心急如焚,因柳云栖仍未归来。
大雨下了三天三夜,第四日清晨,陈青河在柳林中发现一段焦黑的柳木,正是柳云栖本体,已被雷火烧得面目全非。他肝胆俱裂,抱着焦木痛哭。
黄仙闻讯赶来,查看后说:“柳妹子强行疏导地脉,引动地火天雷,伤了根本。不过她元神尚在,只是陷入沉睡,需百年才能苏醒。”
陈青河泪流满面:“百年……我如何等得百年?”
黄仙叹道:“你若有心,可学那古人,以精血滋养,或可缩短时日。只是这法子极耗元气,你会折损阳寿。”
陈青河毫不犹豫:“请黄三哥教我!”
从此,陈青河每日以指尖血滴在焦木上,又采朝露晚霞灌溉。春去秋来,那焦木竟渐渐抽出一枝新芽。
十年后,新芽长成小树,亭亭如盖。二十年,小树已与周围老柳无异。第三十年春,柳树开出一串串洁白的花,清香满林。
这年清明,年过半百的陈青河坐在柳树下,一如当年雕像时。忽然,柳枝轻拂他的面颊,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陈郎,我回来了。”
陈青河抬头,泪眼朦胧中,柳云栖一袭绿裙,笑盈盈站在树下,容颜如昨。
“这一次,我再也不走了。”
柳云栖轻轻抱住他,柳林中泛起蒙蒙青光,笼罩二人身影。屯里人后来都说,那日后,陈木匠仿佛年轻了二十岁,与柳娘子恩爱更胜往昔。
又过了些年,陈青河夫妇先后无疾而终。下葬那日,有人看见两只白鹤从坟中飞出,向西而去。而那片柳林,从此四季常青,花开不绝。屯里人遇到难事,到柳林中祷告,常有应验。
至今,靠山屯的老人还会在夏夜柳树下,摇着蒲扇,给孙辈讲陈木匠与柳仙的故事。讲到动情处,柳枝轻摆,仿佛也在静静聆听。
而那对龙凤玉佩,据说仍在陈家后人手中,代代相传,保一家平安。只是再没人见过柳仙显灵,许是她已功德圆满,位列仙班;又或许,她仍在某处柳林中,守着与陈郎的约定,静静修行,等待下一次轮回重逢。
这便是“柳仙记”的故事,真真假假,虚虚实实,信不信由你。不过你若到长白山一带,见到哪片柳林特别青翠,花开得特别香,可要留神了——说不定柳仙正看着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