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青州府有个老学官叫朱明德,年轻时也中过秀才,后来科举路上再没寸进,靠着祖上荫庇,四十岁上才补了个县学训导的缺。这职位清苦,一年俸禄不过四十两银子,还要养活家中七八口人,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朱明德生得瘦高,总爱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说话慢条斯理,看着是个斯文人。可同僚们私下都说他有个怪癖——每逢县试、府试,总要闹出点“耳疾”来。
话说这一年秋试,朱明德照例被派去考场当值。考试前三天,他家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那是个干瘦老头,穿着土黄褂子,手里拄着根枣木拐杖,自称姓胡,是城西卖香烛的。胡老头一进门就拱手:“朱大人,小老儿有事相求。”
朱明德请他坐下,胡老头却站着说:“不敢瞒大人,小老儿有个不成器的孙子,今年也赴考。这孩子读书倒也用功,只是文章总欠些火候……”说着从怀里摸出个蓝布包,轻轻放在桌上。
布包散开一角,露出白花花的银锭。
朱明德眼角一跳,却装作没看见,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老先生这是何意?考场规矩森严,本官岂敢徇私?”
胡老头笑了:“大人误会了。小老儿只求大人一件事——明日巡场时,若走到我孙子考棚前,无论他说什么,您只当没听见便是。”
朱明德一愣:“这算什么请求?”
“您只管答应就是。”胡老头神秘一笑,“事成之后,另有十两纹银奉上。”说罢也不等回应,拄着拐杖径自去了。
朱明德看着桌上那包银子,掂量着足有二十两,够家里半年开销。他犹豫半晌,终究收了起来。
第二日考场,朱明德果然“犯了耳疾”。巡场时,他走到一个考棚前,里面坐着个清秀少年,正朝他使眼色。朱明德装作没看见,继续往前走。忽听那少年低声说:“大人留步,学生有篇文章想请教。”
若是往常,朱明德必要训斥这违规之举。可今日他偏偏“听不见”,连头都没回。就这么一路走,一路“聋”,竟真没理会任何考生的搭话。
三场考毕,朱明德回到家,胡老头早已等在门口,奉上十两银子,千恩万谢地走了。
发榜那日,朱明德特意去看,胡老头那孙子竟中了第十七名!更奇的是,考场上那些试图与他搭话的考生,大多名落孙山,只有两个平日里学问极扎实的秀才勉强上榜。
此事过后,朱明德的“耳疾”越发厉害起来。每逢考试必犯,而且发作得恰到好处——谁送了银子,他就“听不见”谁的违规;谁没送,哪怕只是咳嗽一声,他都能敏锐地察觉并严厉训斥。
二
转眼到了第二年春天,府学要选拔贡生。这是大事,关系到秀才们能否进入国子监,竞争格外激烈。朱明德知道发财的机会来了,早早就放出风声,说自己“耳疾”恐怕又要犯了。
果然,考前那几天,朱家门槛都快被踏破了。朱明德来者不拒,银子照单全收,还特意弄了本小册子,记下谁送了礼、该在考场上“聋”到什么程度。
这天夜里,朱明德正在灯下记账,忽听窗外有响动。他推开窗,只见月光下站着个白衣女子,面容姣好,却透着股说不出的邪气。
“朱大人好忙啊。”女子声音幽幽的。
朱明德一惊:“你是何人?怎敢夜闯官宅?”
女子轻笑:“大人莫怕,小女子是来送礼的。”说着从袖中掏出一锭金子,足有十两重,在月光下闪闪发光。
朱明德眼睛都直了,却强作镇定:“姑娘有话直说。”
“我弟弟明日也要赴考。”女子说,“只求大人经过他考棚时,无论听到什么,都不要理会。”
朱明德沉吟道:“姑娘出手如此大方,令弟想必……”
“大人不必多问。”女子打断他,“只需记住,明日西排第三间考棚,穿蓝衫的少年便是我弟弟。您只管‘聋’,其他一概不问。”说完把金子往桌上一放,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朱明德捧着金子,心里隐隐觉得不对劲,可贪念终究占了上风。
第二天考场,朱明德特意留心西排第三间。果然坐着个穿蓝衫的少年,面色苍白,眼神呆滞,与其他考生大不相同。朱明德走过时,那少年忽然开口,声音嘶哑:“大人……救……”
朱明德想起那锭金子,硬是装作没听见,快步走开了。
诡异的是,他刚走过那考棚,就闻到一股淡淡的腐臭味。回头看去,那少年正朝他咧嘴笑,嘴角几乎咧到耳根。
朱明德心里发毛,不敢再看。
三
考完最后一场,朱明德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家。路过城隍庙时,忽然被个算命先生拦住了。
这先生瞎了一只眼,剩下那只眼却亮得骇人。他盯着朱明德看了半晌,摇头道:“这位老爷,您身上阴气太重,怕是惹上不干净的东西了。”
朱明德本就心虚,闻言更是一惊,嘴上却硬:“胡说八道!本官乃朝廷命官,自有正气护体!”
算命先生冷笑:“正气?您那对耳朵,怕是早就卖给邪祟了吧?”说罢压低声音,“实话告诉您,最近城里出了几桩怪事——城南李秀才考试回来就疯了,整天说自己耳朵里有鬼说话;城北王童生更惨,好端端睡到半夜,两只耳朵竟不翼而飞!”
朱明德听得脊背发凉,想起考场那个蓝衫少年,不由得打了个寒颤。他丢下几个铜钱,匆匆走了。
到家后,朱明德越想越怕,决定去找那位胡老头问问。毕竟第一次“耳疾”,就是从他开始的。
找到城西香烛铺,胡老头正坐在柜台后打盹。见朱明德来了,他睁开眼,叹气道:“大人终于来了。小老儿等您多日了。”
朱明德把考场怪事说了,胡老头听完,脸色凝重:“大人,您可知道‘借耳通幽’之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