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0章 纸灵记(1 / 2)

民国初年,江南水乡双桥镇有个叫周玉衡的年轻人,祖上三代都是裱画匠。他手艺精湛,为人厚道,可年近三十仍未娶亲,守着间“玉衡裱画铺”过活。

那年梅雨季节格外漫长,淅淅沥沥下了半月雨。一日傍晚,铺门被叩响,周玉衡开门,见门外站着兄妹二人,衣裳单薄,浑身湿透,却不见泥污。

兄长约莫二十出头,书生模样,拱手道:“在下俞慎,这是舍妹素秋。我兄妹二人北上投亲,路过此地盘缠用尽,又逢阴雨连绵,可否借宿一宿?”

周玉衡见他谈吐文雅,妹妹虽垂首不语,却气质清冷,不似凡俗,便应了下来。铺子后院有两间厢房,正好安置。

说来也怪,自打这兄妹住下,周玉衡的生意忽然红火起来。从前三天不开张,如今每日都有客人上门,且多是旧画修复的精细活计,工钱丰厚。更奇的是,素秋虽鲜少露面,但凡她经过画室,那些破损的古画便似有了灵性,颜色鲜亮几分。

一日,俞慎对周玉衡道:“周兄收留之恩无以为报,我观你铺中有几幅古画损伤严重,若不嫌弃,我可代为修复。”

周玉衡将信将疑取出一幅明代花鸟画,虫蛀水渍遍布。俞慎闭门三日,再出来时,画已完好如初,甚至比原作更添神韵。周玉衡大惊,追问技法,俞慎只笑道:“家传手艺罢了。”

转眼三月过去,兄妹俩毫无去意。周玉衡非但不嫌,反觉家中多了人气,待他们如至亲。俞慎常与他谈古论今,周玉衡方知他学识渊博,绝非寻常书生。

七月半鬼节,双桥镇有放河灯的习俗。那夜,周玉衡邀素秋同往。素秋初时不肯,耐不住兄长劝说,终于点头。

河岸上人声鼎沸,素秋却脸色苍白,紧抓兄长衣袖。周玉衡买来一盏莲花灯,递与她:“许个愿吧。”

素秋接过,指尖轻触灯芯,那烛火竟无风自动,转成幽蓝色。她低声道:“愿兄长平安,周大哥康泰。”说完将灯放入水中。那灯不随众灯漂流,竟逆流而上,消失在河道拐弯处。

归途中,三人经过镇西老石桥,素秋忽然驻足,望着桥洞不语。周玉衡顺她目光看去,只见黑黝黝一片。俞慎却神色凝重,拉着妹妹快步离开。

当夜,周玉衡被后院声响惊醒,披衣查看,见素秋房中透出微光。他凑近窗缝,险些叫出声——房中并无素秋,只有个巴掌大的纸人在桌上走动,手持银针,正修补一件绢衣!

纸人似有所感,忽然转头,与周玉衡目光对上。它不惊不慌,反而微微一福,化作轻烟散去。片刻后,素秋从烟中走出,面色如常。

周玉衡心惊肉跳,回房后彻夜难眠。翌日,俞慎主动找他,屏退左右,忽然跪地:“周兄,事到如今,不敢再瞒。我兄妹非人也。”

周玉衡虽有所料,仍是一震。

俞慎缓缓道:“我本是文庙中一块砚台,受百年香火生了灵智。素秋是我用古纸剪成的纸人,点化后认作妹妹。她天性纯良,已修得人身,却仍有破绽——惧水火,畏犬吠,见不得污秽之物。”

周玉衡想起素秋不沾雨水、避让野狗、从不吃荤腥的种种异状,恍然大悟。

“昨日过石桥,素秋感应到桥下有百年水鬼,已害了三条人命。那水鬼察觉她灵气,恐会寻来。”俞慎神色忧虑,“我本可一走了之,但周兄待我至诚,不忍连累于你。”

周玉衡沉默良久,扶起俞慎:“是人是妖又如何?这三月来,你们可有害我之心?”

俞慎摇头。

“既无害我,便是善缘。”周玉衡道,“水鬼之事,从长计议。”

三日后,镇上果然出了事。渔夫李大夜间撒网,捞上来一具浮尸,面容完好如生,双目圆睁。仵作验尸,竟找不到死因。

更诡异的是,尸体抬到义庄后,当夜不翼而飞。看守的老孙头说,半夜听见水声,开门就看见那尸体自己站起来,一蹦一跳往河边去了。

流言四起,都说石桥下的“桥老爷”要讨替身。

周玉衡与俞慎商议对策。俞慎道:“水鬼需找替身才能投胎,如今已有三人遇害,它得了三条人命,修为大涨。若再害一人,恐怕要化蛟为患。”

“如何除它?”

“需水性极好之人,在七月三十子时,用浸过黑狗血的渔网罩住桥洞,我再以雷击木钉住它七窍。”俞慎顿了顿,“只是此人九死一生。”

周玉衡想起镇东的船工陈大膀,年轻时号称“浪里白条”,如今虽年近五十,仍是水性第一。他寻到陈大膀,许以重金。陈大膀家中老母病重,正需钱用,咬牙应了。

七月三十子夜,月黑风高。

陈大膀腰系浸过黑狗血的渔网,悄无声息潜入水中。周玉衡、俞慎躲在岸边树丛,素秋则在铺中剪了七个纸人,口中念念有词,纸人化作七道白光飞向石桥。

忽然,水面翻涌,陈大膀惨叫一声,被拖入水底。俞慎疾奔而出,手中三枚雷击木钉掷向桥洞。水中传来凄厉嘶吼,一条黑影破水而出,竟是半人半鱼的怪物!

就在此时,七道白光化为七个金甲力士,各持锁链捆住怪物。俞慎咬破指尖,在掌心画符,一掌拍在怪物额心。怪物剧烈挣扎,渐渐化作一滩黑水,渗入地下。

水面恢复平静,陈大膀浮上来,昏迷不醒,手中还抓着半片鱼鳞。

次日,陈大膀醒来,只说被拖下水后,看见七个金甲神人救了他,其他一概不知。周玉衡依约付了双倍酬金,此事就此了结。

经此一事,周玉衡与俞慎兄妹情谊愈深。转眼秋闱将近,俞慎决定赴省城参加新式学堂的招生考试。临行前,他对周玉衡道:“我此去少则三月,多则半载,素秋就托付给周兄了。”

周玉衡郑重应下。

谁料俞慎走后不过十日,镇上首富赵老爷看中了素秋,要纳为第五房妾室。赵家派人来说媒,被周玉衡一口回绝。

三日后,裱画铺半夜起火,幸得左邻右舍相救,只烧了半间铺子。周玉衡心知是赵家所为,却苦无证据。

素秋道:“周大哥,让我去吧。”

“胡说!”周玉衡罕见地动了怒,“你兄长将你托付于我,我岂能将你送入虎口?赵家势大,我们便离开双桥镇。”

二人收拾细软,准备次日启程。当夜,素秋剪了十二个纸人,吩咐道:“若赵家再来为难,你们便如此这般。”

第二日,赵家果然派人来抢亲。十几个家丁冲进铺子,忽见狂风大作,飞沙走石。风中隐约有金戈铁马之声,家丁们抱头鼠窜,回去后都说遇了阴兵。

赵老爷不信邪,亲自带人前来。刚踏进巷口,就看见满地纸钱无风自旋,化作一个个白衣白甲的无面兵士。赵老爷吓得魂飞魄散,回家后一病不起,月余便去了。

周玉衡得知后问素秋,素秋淡淡道:“不过是幻术罢了,他心中有鬼,自然见鬼。”

风波暂平,周玉衡与素秋仍留在镇上。朝夕相处间,二人情愫暗生,却谁也不敢点破。周玉衡知她是纸灵,素秋亦明人妖殊途。

腊月里,俞慎归来,竟一举考取了省城师范学堂的头名。他见铺子被烧过的痕迹,追问缘由,周玉衡如实相告。

俞慎听罢沉默良久,忽然笑道:“周兄,我有一事相求。”

“请讲。”

“我此次赴考,途中得异人指点,方知自己原身砚台乃前朝状元所用,沾了文运。如今我既决定走读书报国之路,这身灵气需专心修行,不能再分心照顾素秋。”俞慎正色道,“素秋虽为纸灵,却已修得人心。周兄若不嫌弃,可否……”

“我愿意!”周玉衡脱口而出,随即面红耳赤。

素秋在门外听得真切,羞得转身欲走,被俞慎叫住:“妹妹,你的意思呢?”

素秋垂首,声如蚊蚋:“全凭兄长做主。”

婚事定在来年开春。周玉衡倾尽积蓄,将铺子修缮一新,又置办彩礼,虽不丰厚,却样样精心。

就在婚期前三日,出事了。

那夜月圆,子时刚过,铺子后院突然阴风大作。俞慎冲出房门,只见院中站着个黑袍道人,手持招魂幡,阴恻恻道:“好个纸灵,竟修到这般地步。贫道正缺个看炉童子,随我走吧!”

素秋脸色煞白:“他是西山五通观的妖道,专捉精怪炼丹。”

黑袍道人一摇幡,飞出五道黑气,化作青面獠牙的鬼影扑来。俞慎咬破舌尖,喷出一口血雾,暂时阻住鬼影。周玉衡抄起门闩就要拼命,被素秋拉住:“你们快走,他是冲我来的!”

“一家人,说什么走不走!”周玉衡挡在素秋身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