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0章 纸灵记(2 / 2)

俞慎忽然道:“周兄,你铺中可还有陈年朱砂?”

“有!”

“取来!再拿一卷生宣,一支新笔!”

周玉衡虽不明所以,仍照办。俞慎铺纸研墨,以朱砂混合自己鲜血,挥毫疾书。说也奇怪,那些字迹在纸上竟发出金光。

黑袍道人见状,厉声道:“血书灵符?你不过是个砚台精,也敢与贫道斗法!”说罢摇动招魂幡,五道鬼影合而为一,化作三丈高的巨鬼。

俞慎写完最后一笔,整张纸突然燃烧起来,火光中飞出无数金色文字,如锁链般缠住巨鬼。黑袍道人闷哼一声,嘴角溢血:“你竟燃烧本源灵气!”

“为护亲人,值得!”俞慎面色惨白,却挺立不退。

就在此时,素秋忽然咬破指尖,在掌心画了个古怪符号,按在地上:“以我百年修为,请四方游魂相助!”

地面震动,从土中、墙角、屋檐下,浮出点点幽光。这些都是无主孤魂,素秋平日剪纸人时,常多剪几个烧给它们做替身,此时竟来报恩。

幽光如潮水般涌向黑袍道人。道人招魂幡上的骷髅头齐齐哀嚎,幡面寸寸碎裂。他见势不妙,化作黑烟欲逃。

“哪里走!”周玉衡早备好一盆黑狗血,兜头泼去。黑烟遇血即散,道人现出身形,浑身冒烟,惨叫连连。

俞慎趁机将最后一点朱砂血弹在他眉心。道人顿时僵住,化作一尊陶俑,摔在地上碎成数块。

危机解除,俞慎却摇晃欲倒。周玉衡扶住他,只觉他身体轻如薄纸。

“我灵气耗尽,需回文庙温养。”俞慎虚弱道,“素秋也伤了元气,周兄,你……”

“我照顾她。”周玉衡斩钉截铁。

俞慎点头,身形渐渐淡去,最后化作一方古砚,落在周玉衡手中。砚台上布满裂纹,触手冰凉。

素秋哭成泪人。周玉衡拥她入怀:“不怕,兄长会回来的。”

经此一劫,婚期推迟。素秋元气大伤,白天需在画室静养,夜里才能显出人形。周玉衡将那方古砚供在案头,每日以清水供养,晨昏焚香。

转眼三年过去,双桥镇经历了兵灾、水患,周玉衡的裱画铺却始终不倒。镇上渐渐有传言,说周家铺子供着灵物,能保一方平安。

这年清明,周玉衡带素秋给父母上坟。归途中经过石桥,素秋忽然驻足:“周大哥,你听。”

周玉衡侧耳,只闻流水潺潺。

“是兄长的声音。”素秋眼中泛起泪光,“他说,砚台裂纹已修复七成,再过三年,便可重聚人形。”

周玉衡大喜,朝着文庙方向深深一拜。

又三年,抗战爆发,省城沦陷,双桥镇却因地处偏僻,暂得安宁。这年中秋,周玉衡正与素秋赏月,忽听敲门声。

开门一看,竟是个身穿中山装的青年,相貌与俞慎有七分相似,只是更加沉稳。

“周兄,别来无恙。”青年含笑拱手。

素秋手中的月饼掉落在地,颤声道:“兄长?”

俞慎点头:“我回来了。这些年,我在文庙中温养,又逢乱世文运流转,反助我修成地仙之位。如今虽不能长留人间,但可护佑双桥镇三十年太平。”

周玉衡与素秋喜极而泣。那一夜,三人对坐长谈,恍如初见。

鸡鸣时分,俞慎起身告辞:“我今日来,一为团圆,二为见证。”他看向周玉衡与素秋,“你们夫妻缘定三生,可愿让我主婚,了却这桩迟了六年的婚事?”

周玉衡与素秋相视一笑,双双跪下。

没有宾客,没有宴席,只有明月为证,古砚为聘。俞慎以指代笔,在空中写下一个“囍”字,金字化作点点金光,融入二人眉心。

“此乃仙家祝福,可保你们百岁同心。”

礼成之后,俞慎的身影渐渐淡去:“尘缘已了,我该走了。切记,太平年景莫用法术,乱世方可自保。双桥镇东三里有一古井,若遇大难,可去那里寻我。”

言罢,化作清风而去。

次年,战火蔓延至双桥镇,日军一个小队进驻。周玉衡与素秋连夜收拾细软,准备避祸。临行前,素秋剪了上百个纸人,藏在铺子各处。

日军军官看中铺中古画,要强抢。当夜,所有纸人活了过来,在镇中游走,吓得日军以为闹鬼,匆忙撤离。双桥镇因此逃过一劫。

新中国成立后,周玉衡与素秋依旧守着裱画铺。镇上人都说周老板夫妇不会老,六十多岁的人,看起来还像四十出头。也有眼尖的发现,每逢月圆之夜,铺子后院总有金光透出。

一九六六年,破四旧的风潮刮到双桥镇。一群红卫兵冲进裱画铺,要砸烂“封建遗毒”。

周玉衡挡在案前,那方古砚就在他身后。

“这砚台是文物,不能砸!”

“什么文物,就是封建糟粕!”为首的年轻人一把推开周玉衡,举起锤子。

就在此时,素秋从内室走出,淡淡道:“要砸可以,先听我说个故事。”

她声音平和,却有种奇异的力量,让所有人都安静下来。素秋从俞慎北上赶考,讲到石桥除水鬼,再讲到智斗赵家、勇战妖道。她讲得绘声绘色,众人听得如痴如醉。

讲到最后,她道:“这方砚台,便是故事中俞慎所化。它护佑双桥镇三十年太平,你们今日要砸了它,可曾想过镇上的老人孩子?”

年轻人们面面相觑。这时,镇上最年长的陈婆婆拄着拐杖进来,颤巍巍道:“周家铺子供的可是救命恩人!四二年鬼子来,要不是铺子显灵,咱们镇早没了!”

众人沉默。良久,为首的青年放下锤子:“罢了,就是个故事。我们走。”

一场风波就此化解。

夜深人静时,素秋对周玉衡道:“今日我用了惑心之术,怕是有损修为。”

周玉衡握紧她的手:“不怕,咱们去东三里古井找兄长。”

二人连夜出镇,找到那口古井。井水无波,却映出明月倒影。素秋咬破指尖,滴血入井,井水忽然沸腾,俞慎的声音从井底传来:

“大劫已过,可保无恙。你们寿数将尽,待百年之后,可来井中与我相聚。”

周玉衡与素秋相视一笑,携手归家。

改革开放后,双桥镇发展旅游,周家裱画铺成了景点。有游客问起那方古砚的来历,已是白发苍苍的周玉衡总是笑道:“就是个老物件,陪了我们一辈子。”

一九九八年春,周玉衡无疾而终,享年九十八岁。三日后,素秋在睡梦中辞世,容颜仍如五十许人。镇上人将他们合葬在后山,那方古砚随葬。

下葬当晚,有守墓人看见两道白光从坟中飞出,向东而去。次日查看,坟头竟开出一红一白两朵并蒂莲,经月不谢。

从此,双桥镇有了新传说:月圆之夜,若在东三里古井边静听,能隐约听见一男两女的说笑声,讲的都是陈年旧事。有人说那是周家夫妇与俞慎在叙旧,也有人说,不过是风声水声罢了。

只有井边那两棵不知年岁的槐树知道,每年清明,井水上总会莫名浮起几片桃花瓣,那花瓣鲜红如血,三日方沉。

就像有人在祭奠,又像是赴一场等了百年的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