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0章 茶香胭脂(2 / 2)

贺文远却笑了:“云娘,你可还记得,去年秋天,你曾问我最喜欢什么茶?我说是‘老枞水仙’,不是因为它最香,而是因为它经风霜而愈醇。人的真心,也该如此。”

他轻轻揭开云娘的面纱,看到她脸上那片暗红印记,眼中并无厌恶,只有心疼:“容貌会变,人心不会。我这次来,本就打算向你提亲的。”

云娘泪如雨下,却仍摇头:“公子好意,我心领了。只是我这怪病,怕会拖累你……”

“若要说拖累,是我拖累了你。”贺文远正色道,“我这次回去,特意拜访了一位隐居黄山的老道长,说起你眉心胭脂之事。道长说,这可能是闽南一带的‘画皮术’,施术者以胭脂为媒,在受术者脸上画下一道护身符,保其三年平安。但若被破戒,符咒反噬,便会毁容。”

云娘惊道:“那该如何破解?”

贺文远从怀中取出一只锦囊:“道长说,解铃还须系铃人。要我找到赠胭脂之人,或寻到懂此术的同行,方有破解之法。我这趟来,一是为见你,二是想打听那位柳先生的下落。”

红姨在一旁听了,忙道:“柳先生只说是闽南来的茶商,具体何处,并未提及。不过……”她想了想,“他当年曾说,若有急事,可去镇西土地庙,在香炉底下留信。”

贺文远当即去了土地庙,在香炉下留了一封言辞恳切的信,详述云娘遭遇,求柳先生现身相助。

三日后的深夜,听雨阁后门传来轻轻叩击声。红姨开门一看,门外站着的,正是两年未见的柳先生。

柳先生依旧一身靛蓝长衫,只是面容更显憔悴。他见到云娘的模样,长叹一声:“是我害了姑娘。”

原来,柳先生并非寻常茶商,而是闽南“画皮门”的传人。这一门精通以颜料、胭脂施术,可为人改容换貌,亦可下咒护身。柳先生当年路过梅坞,见云娘命格清奇,却又隐隐有劫难之兆,一时动了恻隐之心,便以家传“梅花驻颜脂”为她画下护身符。此符能保她三年平安,期间若有男子强行亲近,便会触发符力,毁容自保。

“此术本意是护身,不想却成了祸根。”柳先生愧疚道,“那郑公子强行触碰姑娘,触发符咒,如今符力已深入肌理,寻常手段难以解除。”

贺文远急切道:“先生既知缘由,定有解法!”

柳先生沉吟片刻:“倒也不是无法。只是需寻三样东西:一是百年老茶树的晨露,需在谷雨日收集;二是白毛老猿的眼泪,这种猿猴只在黄山深处有;三是……施术者的心头血。”

他顿了顿:“前两样虽然难寻,尚可为之。第三样,柳某责无旁贷。只是取心头血风险极大,需有医术高明之人在旁。且即便凑齐三样,制成解药,也只能恢复云娘姑娘的容貌,那被破的护身符却是再也回不来了。”

贺文远毫不犹豫:“请先生指点,晚辈这就去寻前两样!”

柳先生深深看他一眼:“贺公子对云娘姑娘,果真是真心。既如此,柳某便陪公子走一趟黄山。那白毛老猿,我早年曾见过。”

次日,贺文远与柳先生便动身前往黄山。临行前,贺文远对云娘温言道:“你好生休养,等我回来。”云娘含泪点头,将一枚亲手绣的茶花香囊系在他腰间。

却说二人到了黄山,按柳先生记忆,深入云雾缭绕的后山。山路崎岖,密林深处常有野兽出没,贺文远虽是茶商,却因常年行走茶山,练就了一身好体魄,一路搀扶柳先生,毫无怨言。

第七日,他们在一处悬崖边,果然见到一群白毛老猿。这种猿猴通体雪白,双目赤红,极为罕见。柳先生从怀中取出一支竹笛,吹起一支古怪的曲子。猿群闻声,不但不怕,反而围拢过来,为首一只体型最大的老猿,眼中竟似有泪光。

柳先生对贺文远低声道:“三十年前,我师父曾救过这老猿一命。它通人性,知感恩。”说罢,他换了一支更哀伤的曲调。老猿听罢,仰天长啸,两行清泪顺颊而下。柳先生忙用玉瓶接住,不多不少,正好三滴。

取得猿泪,二人又赶回梅坞,正值谷雨前日。梅坞最老的茶树在镇北的山坡上,据说已有一百五十年树龄。谷雨日天未亮,贺文远便攀上茶树,用柳先生给的玉盏收集晨露。待东方既白,已得满满一盏。

回到听雨阁,柳先生取出一套特制的银针、玉碗,让云娘躺下,对贺文远道:“接下来取心头血,需极为小心。我这里有保命丹药,但风险仍在。若我有个三长两短……”

“先生大恩,晚辈没齿难忘。”贺文远郑重一揖。

柳先生摆摆手,将银针刺入自己心口位置,取了三滴鲜血,滴入玉碗。鲜血与晨露、猿泪混合,柳先生口中念念有词,那混合液竟泛起淡淡金光。他用一支特制的毛笔,蘸了金液,在云娘脸上轻轻描绘。

每一笔落下,云娘脸上的暗红印记便淡去一分。整整一个时辰,柳先生额头冷汗涔涔,却坚持画完最后一笔。当最后一笔画完,云娘脸上光洁如初,甚至比从前更加莹润动人。

柳先生却脸色苍白,踉跄一步。贺文远忙扶住他,喂他服下丹药。柳先生调息片刻,才缓过气来,对云娘笑道:“姑娘看看镜子。”

云娘颤抖着手取过铜镜,镜中容颜,果然恢复如初,眉心那点红梅印记却消失了。她喜极而泣,对柳先生盈盈下拜:“先生再造之恩,云娘永世不忘。”

柳先生扶起她,又看向贺文远:“贺公子,云娘姑娘的护身符已破,日后需你多加呵护了。柳某使命已了,这便告辞。”

贺文远与云娘再三挽留,柳先生只摇摇头,留下一个小木盒:“此盒中有三枚‘平安扣’,是用剩余金液所制,你们二人各佩一枚,可保平安。另一枚……若将来有缘得子,便给孩子戴上吧。”

说罢,柳先生飘然而去,再不见踪影。

数月后,贺文远与云娘在梅坞成亲。婚礼那日,听雨阁张灯结彩,全镇的人都来贺喜。云娘不戴凤冠,只簪了一枝新鲜的白茶花,清丽脱俗。

婚后,云娘随贺文远回徽州,却未做那深宅大院里的少奶奶。夫妇二人在徽州开了间茶铺,名唤“云远茶庄”,专营梅坞的梅子茶和徽州本地茶。云娘虽不再登台唱曲,却常在后院教茶工唱采茶歌,茶庄的生意竟因这歌声越发红火。

更奇的是,云娘脸上那点红梅印记,虽在破解法术时消失了,但每逢她真心欢笑时,眉心便会隐隐现出一抹淡红,如梅初绽,娇艳不可方物。贺文远常说,这是柳先生留给他们的祝福。

三年后,云娘生下一子,取名“念柳”。孩子满月时,夫妇二人在茶庄后院栽下一株梅花树,将柳先生留下的第三枚平安扣埋在树下。

每年梅花开时,云娘总会抱着孩子,在树下轻声唱起那首《采茶曲》。贺文远则在一旁静静沏茶,茶香与梅香交融,仿佛在诉说着一段跨越容貌、直抵真心的奇缘。

镇上老人常说,真心能破万法,真情可渡万劫。云娘与贺文远的故事,就这么在梅坞和徽州两地流传开来,成为一桩美谈。而那位神秘的柳先生,再无人见过,只偶尔有从闽南来的茶客说,曾在那边的茶山上,见过一位吹笛引猿的蓝衫客,也不知是真是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