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1章 桃花煞(1 / 2)

民国十九年,淮北有个叫清水湾的村子,村子东头住着户姓朱的人家。当家的叫朱文远,在县城布庄当账房先生,月月拿现大洋回来,算得上体面人家。他媳妇儿姓柳,因一手好绣工,人都唤她绣花娘子。

这绣花娘子模样周正,性子却太实诚,整日只知道埋头绣花、伺候公婆,衣裳总是那两件半新不旧的蓝布衫子,头发用根木簪子一绾了事。朱文远起初觉得媳妇儿勤俭持家,可日子一久,见县城里那些太太小姐们烫着卷发、穿着旗袍,再看自家媳妇,心里就渐渐不是滋味。

布庄隔壁开胭脂铺的是个年轻寡妇,姓陶,人都称桃寡妇。这桃寡妇二十五六年纪,生得柳眉杏眼,最会打扮,今天一身水红缎子旗袍,明日一套月白绣花袄裙,走起路来如风摆杨柳,说起话来似莺啼婉转。朱文远常去她铺里给媳妇买胭脂水粉,一来二去,两人便有了首尾。

这事不知怎么传回了清水湾,起初是几个长舌妇在井台边嘀咕,后来连三岁孩童都会唱:“朱家郎,眼儿花,城里有朵野桃花;家中妻,手中线,绣到天明无人怜。”

绣花娘子听见了,心里像被针扎似的疼。她夜里偷偷哭湿了枕头,白天还得强装笑脸伺候公婆。婆婆是个明白人,叹着气对她说:“儿啊,男人就像那猫儿,哪有不吃腥的?你得学学怎么当只‘家猫’,别总做那看家的‘门神’。”

可怎么学?绣花娘子一不会撒娇卖俏,二不懂梳妆打扮,急得嘴角起了一圈燎泡。

这年清明,绣花娘子去后山给朱家祖坟添土,回来时天色已晚,走岔了道,竟钻进一片老桃林里。此时月上中天,桃花开得正盛,月光下粉莹莹一片,风一吹,花瓣如雨落下。绣花娘子正慌着找路,忽见桃林深处有灯火闪烁。

走近一看,是座青瓦小院,门口挂着两盏红灯笼,上书一个“恒”字。院里传来女子说笑声,清脆悦耳。绣花娘子犹豫着叩了门环,开门的是个三十出头的妇人,穿着青布衫子,头发梳得油光水滑,插着根银簪子,眉眼间透着说不出的风流韵味。

“这位娘子,可是迷路了?”妇人声音温软。

绣花娘子红着脸说明原委。妇人自称姓恒,让她进来喝杯茶再走。院里种满花草,一间正屋,两间厢房,收拾得干干净净。恒娘子沏了壶桃花茶,香气扑鼻。两人聊起家常,绣花娘子不知怎的,就把心中苦闷一股脑倒了出来。

恒娘子静静听完,抿嘴一笑:“我当是什么大事。这男人啊,好比那园中花,你日日浇水施肥,他觉得理所应当;偶尔来个蜜蜂蝴蝶,他便觉得新鲜有趣。你要做的,不是赶走蜜蜂蝴蝶,是让自己也变作一朵带刺的玫瑰,既美得他心痒,又扎得他不敢轻易折取。”

绣花娘子听得云里雾里。恒娘子又说:“我在这桃林住了三十年,见过的人事多了。你若信我,每隔三日来我这里一趟,我教你些法子。”

“恒姐姐会法术?”绣花娘子疑惑。

恒娘子神秘一笑:“法术不会,但我会‘观气’。你看那桃寡妇,她身上带的是‘桃花煞气’,专勾男人魂。你这般正经女子,身上是‘端庄正气’,男人敬而不亲。我要教你的是‘狐媚正气’,既不失体统,又能勾住男人心。”

绣花娘子将信将疑,但想着死马当活马医,便应了下来。

第一课,恒娘子不让绣花娘子学打扮,反让她盯着院里一窝蚂蚁看。“你看这蚂蚁,忙忙碌碌,可有哪只特别引人注目?”恒娘子问。

绣花娘子看了半日,摇摇头。

恒娘子笑道:“这就是了。你整日埋头干活,如同这些蚂蚁,丈夫哪会多看你一眼?从今日起,你每日抽出半个时辰,什么活都不干,就坐在院里喝茶看花。公婆若问,就说在‘养神’。”

绣花娘子照做了。起初公婆诧异,婆婆甚至嘀咕“懒媳妇”,可奇怪的是,家里活计并没耽误——原来绣花娘子平日太过勤快,许多活本可省去。朱文远回家,见媳妇竟在院里闲坐,第一次仔细看她侧影,觉得有些陌生。

第二课,恒娘子教绣花娘子“三步回头法”。“男人叫你时,莫要立刻答应。先顿一顿,慢慢转头,眼神从他脸上滑到肩上,再回到眼里,然后浅浅一笑。”恒娘子亲自示范,那眼神真如带了钩子,连绣花娘子都看红了脸。

这法子学了十日,绣花娘子渐渐开窍。有天王婆来借针线,绣花娘子正依着恒娘子教的法子回话,那王婆出门就嘀咕:“朱家媳妇莫不是被狐仙附体了?那眼神那姿态,怎像换了个人?”

第三课最难,恒娘子要绣花娘子“以退为进”。“下月是你丈夫生辰,桃寡妇必会有所表示。你要做的,是主动提出纳她为妾。”

绣花娘子一听就急了:“这怎么行!”

恒娘子摇着团扇:“你听我说完。提是提,但要提得有技巧。你要在公婆面前提,说你身子弱,怕耽误朱家香火,不如纳个会生养的。公婆必会反对——谁愿意让个风流寡妇进门?你丈夫若真有此心,见父母反对,反而会收敛;若本无此心,更会感念你大度。”

绣花娘子咬着唇想了半天,终是点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