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到了朱文远生辰。果然,桃寡妇托人送来一双亲手做的绣花鞋,针脚细密,鞋面绣着并蒂莲。绣花娘子当着公婆和丈夫的面打开,赞叹道:“桃姐姐真是好手艺。夫君,我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她便照着恒娘子教的说了。婆婆当场就拍了桌子:“胡闹!我朱家清清白白,怎能纳个烟花巷出来的?”公公也吹胡子瞪眼。朱文远本有些心动,见父母如此,只得讪讪道:“娘子说笑了,我并无此意。”
夜里,朱文远第一次拉着绣花娘子的手说:“难为你了。”那眼神,竟有几分初婚时的温柔。
这期间,恒娘子又教了许多:如何走路时裙摆微荡如风吹莲叶,如何说话时声调抑扬似山泉叮咚,如何低头时露出一段白颈子如天鹅曲项……绣花娘子本就生得不丑,这一调教,渐渐显露出十二分风韵。
更奇的是,恒娘子还教她配了一种“桃香粉”,用桃花瓣、晨露和几种草药制成,扑在脸上身上,香气淡而持久,闻之令人心旷神怡。绣花娘子用了,连邻居都说她“越来越像桃林里的仙子”。
三个月后的一个傍晚,朱文远从县城回来,一进门就见绣花娘子在院中桃树下绣花。那时正值初夏,她穿着件新做的淡绿衫子,头发松松挽着,插了支丈夫送的银簪子。夕阳余晖透过桃叶洒在她身上,恍如画中人物。
朱文远站在门口看呆了。妻子什么时候变得这般……这般让人移不开眼?不是桃寡妇那种艳俗的美,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韵味,就像陈年佳酿,越品越有味。
那夜,朱文远没去书房,早早回了房。红绡帐内,绣花娘子依着恒娘子教的“欲拒还迎”,把丈夫撩拨得如初恋少年。事后,朱文远搂着她叹道:“我真是瞎了眼,守着珍珠当鱼目。”
自此,朱文远再不去桃寡妇那里,每日早早回家。桃寡妇不甘心,托人带了几回信,朱文远都原封退回。她又亲自到布庄门口堵人,朱文远远远看见,竟从后门溜走了。
消息传到清水湾,村里人都说奇了怪了。更奇的还在后头:县城开始传出桃寡妇的闲话,说她不仅勾搭朱文远,还跟好几个男人有染,有人甚至看见夜里有黑影进出她家后院。
七月十五中元节,恒娘子邀绣花娘子到桃林小院过节。那晚月圆如镜,恒娘子在院里摆了一桌素斋,两人对坐赏月。酒过三巡,恒娘子忽然正色道:“妹妹,你我缘分将尽,今夜之后,莫要再来寻我。”
绣花娘子一惊:“恒姐姐何出此言?”
恒娘子叹道:“实不相瞒,我非人类,乃是这桃林中修炼三百年的狐仙。当年我欠你朱家先祖一个恩情,如今见你受委屈,特来相助。如今你夫妻和睦,我也该走了。”
绣花娘子虽早有预感,但亲耳听见,还是惊得酒杯都拿不稳。
恒娘子又道:“那桃寡妇也非凡人——她是个桃花煞灵,专靠吸食男子精气修炼。我教你那些,一半是人间媚术,一半是仙家法门,专克她的煞气。如今她已元气大伤,不日将离开此地。但你切记:媚术可用不可恃,真心才是夫妻长久之道。”
说罢,恒娘子起身,对着月亮拜了三拜。只见她身影渐渐变淡,化作一阵桃花香风,消失在月华之中。小院、房屋、桌椅,也随之不见,只剩一片桃林在月色下静静伫立。
绣花娘子恍恍惚惚回到家,发现手中攥着个锦囊,打开一看,里面是那“桃香粉”的方子,还有张字条:“月盈则亏,水满则溢;留白三分,方得长久。”
后来,朱文远果然与绣花娘子恩爱如初。桃寡妇在一个雨夜悄悄离开了县城,有人说看见她化作一道红光往南边去了。绣花娘子谨记恒娘子教诲,不再刻意施展媚术,只在夫妻相处时偶尔用上一二,更多是以真心相待。
又过了几年,绣花娘子生了一对龙凤胎。孩子满月时,她在桃林边摆了桌酒菜谢恩。那晚她梦见恒娘子驾着祥云而来,怀中抱着个粉雕玉琢的婴孩,笑道:“你这对儿女与我有一世缘分,十八年后,我来接他们中的一个学道。”说罢便消失了。
绣花娘子醒来,发现枕边多了两枚桃木护身符。
清水湾的老人至今还会在桃花开时说起这段往事,都说那片桃林有灵性,月圆之夜能听见女子笑声。更有年轻人偷偷去桃林求姻缘,据说诚心者,能在桃花香风中听见一个温软的声音指点迷津。
至于绣花娘子的那对儿女,儿子十八岁那年忽然说要出家修道,家人拦不住,终是入了深山。女儿则嫁了个读书人,夫妻恩爱,据说她身上总带着淡淡的桃花香,丈夫一生对她痴心不改。
有人说,这便是狐仙报恩,三世不绝;也有人说,哪有什么狐仙女鬼,不过是人间夫妻自己悟出了相处之道。但每逢桃花盛开时,清水湾的妇人还是会去桃林走走,折几枝桃花插瓶,盼着自家日子也能过得如桃花般,虽不长久,却曾绚烂。
而那“留白三分”的道理,倒是一代代传了下来,成了许多夫妻相处的秘诀。毕竟这男女之事啊,就像那绣花,针脚太密了显得笨拙,太疏了又不牢靠,唯有疏密有致,留有余地,方能绣出一幅好锦绣,过好这一生漫长岁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