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首的是个黑脸大汉,穿旧式衙役服,腰挂铁链;旁边是个白面书生,手捧账簿;后面跟着两个青面小鬼,手持水火棍。
“吾乃本地城隍座下勾魂使范无救,”黑脸大汉声如洪钟,“奉黄三太爷法旨,前来助牛家后人讨债。且将冤情道来!”
牛二结结巴巴说了胡三炮等人的恶行。白面书生翻着账簿,点头道:“阳间作恶,阴间记账。这几人恶贯满盈,今夜便让他们尝尝报应。”
却说胡三炮那晚做了个噩梦,梦见被他逼死的佃户老张头来找他索命。惊醒后浑身冷汗,正要叫老婆倒水,忽听院里传来铁链拖地之声。
他扒窗一看,吓得魂飞魄散——院中站着四个鬼差,正是范无救一行。两个青面小鬼穿墙而入,铁链一套,将胡三炮的魂魄拘了出来。
“胡三,你阳寿未尽,但罪孽深重,今日带你游游阴司,看看作恶的下场!”范无救一声喝,铁链一抖,胡三炮的魂魄便不由自主跟着走了。
第一站来到赵扒皮家。赵扒皮是屯里账房,专帮胡三炮做假账坑人,自己也没少捞。此刻他正趴在油灯下算计怎么吞掉李寡妇的田产,忽然灯影一晃,四个鬼差带着胡三炮的魂魄出现在屋里。
“赵文才,你假公济私、做假账目,该当何罪?”白面书生翻开账簿念道,“某年某月,贪墨救济粮三石;某年某月,伪造地契夺田五亩...”
赵扒皮吓得跪地求饶。范无救冷笑:“求饶无用,且看你将来下场!”说罢一挥袍袖,赵扒皮眼前浮现幻象:自己晚年穷困潦倒,冻饿死在破庙里,尸体被野狗啃食。
第二站到了王癞子家。王癞子是胡三炮的小舅子,专干欺男霸女的勾当。此刻他正醉醺醺地睡觉,鬼差直接把他魂魄拘出,让他看见自己将来瘫痪在床,被妻儿抛弃,浑身生疮无人管的情景。
第三站是刘算盘家。这老儿放高利贷逼死过三条人命,正做着发财梦呢,魂魄被拘到阴司“孽镜台”前,照出前世今生所有罪孽,又看见自己来世投胎做牛做马,世世偿还的惨状。
胡三炮的魂魄跟着看了一圈,早已吓得屎尿齐流(魂魄状态下竟也能如此)。最后范无救将他带到一处荒山,指着一片乱葬岗说:“胡三,你若再不改过,此处便是你葬身之地。不止如此,你那些不义之财,阴司都记着账呢,死后要在油锅里炸上三百年,再发配到畜生道十世!”
说完,铁链一松,胡三炮的魂魄飞回肉身。他“嗷”一嗓子从床上弹起来,疯了似的把老婆摇醒:“快!快把仓房里的粮食都拿出来,明天分给屯里穷人!还有那些地契、借条,全都烧了!”
同样的事情发生在赵扒皮、王癞子、刘算盘家。这一夜,靠山屯四个恶人家中鸡飞狗跳,鬼哭狼嚎。
第二天,屯里炸开了锅。
胡三炮天没亮就敲锣集合全屯人,当众宣布免了今年所有苛捐,还把自家囤积的粮食分给缺粮户。赵扒皮抱着账本跑到打谷场,一把火烧了个精光。王癞子见人就鞠躬道歉,说以后再不敢欺负人。刘算盘更绝,把高利贷借据全拿出来,挨家挨户道歉并撕毁。
牛二站在人群里,看着这一切,心中那股憋了三十年的闷气,终于缓缓吐了出来。
但事情还没完。胡三炮分完粮食,径直走到牛二面前,扑通跪下:“牛二兄弟,不,牛二哥!我以前不是人,欺负您老实。从今往后,您就是我亲哥,有啥事您说话!”
牛二不知所措,忽然耳边响起太爷爷的声音:“叫他立字据,把占你家的三亩水田还你,再赔二十块大洋汤药费。”
牛二照说了,胡三炮二话不说,当场立字据按手印,还多加了五块大洋。
接下来的日子,靠山屯变了天。胡三炮等人真像换了个人,不但不再作恶,还修桥补路、接济孤寡。屯里人都说这是黄大仙显灵了,家家户户供起了黄仙牌位。
只有牛二知道真相。那晚太爷爷又来托梦,说黄三太爷很满意,牛家这段仙缘算是续上了,往后三代,黄仙都会暗中庇佑。但仙家助人也有限度,往后日子还得自己过。
“不过,”太爷爷笑道,“经此一事,你也该明白,人不能太老实。棉花做的脊梁骨撑不起一个人,得有几分硬气才行。”
牛二深以为然。他拿胡三炮赔的钱买了牲口农具,勤勤恳恳种地,日子渐渐红火起来。他还是那个老实人,但不再任人欺负——屯里人发现,牛二眼里有了光,腰杆也挺直了。
有人说,曾看见牛二家房顶上有黄影子晃悠;有人说,半夜听见牛二家和黄皮子说话;还有人说,胡三炮等人每年清明都去西山乱坟岗烧纸,说是还给阴债。
这些传言是真是假,没人说得清。但靠山屯的人都知道:举头三尺有神明,做人做事,得凭良心。
而那只在西山修炼的黄三太爷,偶尔会站在老槐树上眺望屯子,捋捋胡须,满意地点点头。关外保家仙的圈子里,这事传为美谈——知恩图报,惩恶扬善,这才是正修仙道嘛。
只是苦了本地城隍爷,那阵子突然多了许多半夜跑来庙里磕头忏悔的,香火钱是多了,可也吵得他老人家睡不好觉。后来他给黄三太爷捎了封信:“老黄啊,下次再有这种‘业务’,提前打个招呼行不?我这老骨头,禁不住天天半夜加班啊!”
当然,这都是后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