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初年,长白山下有个靠山屯,屯子不大,拢共百十来户人家。屯东头老李家有个姑娘叫李胭脂,年方十八,生得柳眉杏眼,肤若凝脂,是十里八乡出了名的俏人儿。只是胭脂命苦,爹娘早逝,跟着哥嫂过活,嫂子刻薄,哥哥懦弱,日子过得艰难。
靠山屯北边有个货郎叫王宿,二十出头,生得端正,为人老实。这王宿每隔十天半月就来靠山屯一趟,卖些针头线脑、胭脂水粉。每次来,胭脂总要买上一点,一来二去,两人便有了情意。
屯里还有个泼皮叫毛大,三十多岁,游手好闲,专干些偷鸡摸狗的勾当。毛大早就对胭脂垂涎三尺,只是胭脂见他如同见了瘟神,从不多说半句。
这年七月十五中元节,靠山屯按例要请出马仙“黄三姑”跳大神。黄三姑是这一带最有名的出马仙,据说能通阴阳、请鬼神。傍晚时分,屯中央的空地上搭起了神棚,四周围满了人。胭脂也挤在人群中看热闹,她今儿穿了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褂子,虽旧却干净,在人群中格外显眼。
毛大也来了,挤在胭脂身后,趁着人多手杂,偷偷扯了胭脂一缕头发。胭脂察觉,回头瞪了他一眼,忙往前挤了挤,恰好站到货郎王宿身边。王宿朝她笑了笑,递给她一根红头绳:“刚进的货,送你扎头发。”
这时,黄三姑请神上身了。只见她头戴神帽,身系腰铃,手持神鼓,边跳边唱:“日落西山黑了天,家家户户把门关。喜鹊老鸹奔大树,家雀鹁鸽奔房檐...”
跳着跳着,黄三姑突然浑身一颤,眼珠翻白,声音变得尖细古怪:“屯里有朵胭脂花,半夜子时有人掐。若是明早不见血,满屯遭殃别怨咱!”
唱完这几句,黄三姑“噗通”倒地,半晌才悠悠转醒,自称不知刚才说了什么。众人面面相觑,都在琢磨这谶语的意思。毛大眼珠一转,心里有了主意。
夜深了,看热闹的人渐渐散去。胭脂回到自家那间破旧厢房,刚躺下,就听见窗棂“嗒嗒”轻响。她起身推开窗,见月色下一人站在窗外,身形像是王宿。
“胭脂,黄三姑的话你听见了?”窗外那人压低声音说,“那‘胭脂花’说的就是你,今晚子时恐怕有灾祸。我这有个护身符,你拿着。”说着递进来一个红布包。
胭脂接过,心里暖暖的:“王宿哥,谢谢你惦记。”
“你开开门,我还有话说。”
胭脂犹豫片刻,还是打开了门。那人闪身进来,却不点灯,在黑暗中抓住胭脂的手:“胭脂,我早就喜欢你了,今晚咱俩就做了夫妻吧!”
胭脂大惊,听这声音虽然刻意压低,却不像是王宿。她挣扎道:“你不是王宿哥!你是谁?”
那人嘿嘿一笑,露出本音,正是毛大。毛大早前偷听到王宿跟人聊天,知道王宿有块祖传的玉佩从不离身,便心生毒计,假装王宿来骗胭脂。见被识破,他索性撕破脸皮,捂住胭脂的嘴就要用强。
胭脂拼命挣扎,慌乱中摸到炕边的剪子,一剪子扎在毛大胳膊上。毛大吃痛松手,胭脂趁机逃出屋子,大喊救命。毛大捂着伤口翻窗逃走,匆忙间落下了一样东西——一个绣着“毛”字的旧烟荷包。
胭脂的哥嫂闻声赶来,见屋里一片狼藉,胭脂衣衫不整,哭得梨花带雨。嫂子王氏是个泼辣货,不问青红皂白,指着胭脂就骂:“好你个不要脸的小蹄子,竟敢半夜私会男人!说,是谁?”
胭脂哭道:“是毛大冒充王宿哥...”
“放屁!毛大是什么东西,王宿又是什么东西?我看就是你耐不住寂寞,勾引男人!”王氏眼尖,瞥见地上的烟荷包,捡起来一看,上面绣着个“王”字——其实是毛大偷了王宿的荷包,自己又拙劣地改绣成“毛”字,那“毛”字歪歪扭扭,乍看倒像“王”字。
“好啊!这是王宿的东西!你还有何话说?”王氏得意洋洋。
胭脂的哥哥李老实蹲在墙角,抱着头不吭声。胭脂百口莫辩,只能不住流泪。
第二天一早,王氏扯着胭脂,拿着烟荷包就去了屯长家告状。屯长姓胡,是个五十多岁的老汉,平日里还算公道,可这事牵扯到男女苟且,他又是个极好面子的,怕传出去坏了屯子名声,便想私下解决。
正说着,王宿挑着货担进屯了。王氏一眼看见,冲上去就撕打:“好你个王宿,玷污我家姑娘,我跟你拼了!”
王宿懵了,连连后退。胡屯长忙叫人拉开,问明原委。王宿喊冤:“昨晚中元节,我在三十里外的镇上帮人守夜,今早才赶回来,哪有时间来靠山屯?镇上福寿店的赵掌柜可以作证!”
“那这荷包怎么解释?”王氏举着烟荷包。
王宿一看,脸色变了:“这...这是我半个月前丢的,怎么在你这?”
毛大此时也混在人群中看热闹,见状忙煽风点火:“王宿,男子汉大丈夫,敢做就要敢当!欺负了人家姑娘还想抵赖?”
王宿是个老实人,被这一激,气得浑身发抖:“我王宿行得正坐得直,没做过就是没做过!你们不信,我...我可以对天发誓!”
“发誓有个屁用!”毛大啐了一口,“除非你敢去黄三姑那儿请神断案!”
这倒提醒了胡屯长。靠山屯一带,民间纠纷解决不了,常请出马仙断个是非。胡屯长沉吟片刻:“也好,就请三姑来断一断。”
黄三姑被请到屯长家,听罢双方说辞,焚香请神。这次请的是“胡三太爷”——胡家仙里的长辈。只见黄三姑浑身颤抖,声音苍老威严:“此事本是毛大起歹意,假冒王宿骗胭脂。荷包本是王宿物,毛大偷来改字迹。尔等凡胎看不清,反诬好人没天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