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位大姐,为何深夜在此哭泣?”张鸿文忍不住问道。
女子抬起头,月光下露出一张清秀的脸,却是面色惨白。她抽泣道:“奴家是本镇人,丈夫前日被日本人抓去修炮楼,至今未归。家中婆婆病重,无钱抓药,这才……”
张鸿文听得心酸,想起马掌柜给的盘缠还有富余,便道:“大姐稍等,我取些钱与你。”
他回屋取了五块大洋,隔着墙递过去。女子千恩万谢,忽然脸色一变:“先生快回去!有阴差来了!”
张鸿文一愣,只听远处传来铁链拖地的声音,由远及近。他连忙缩回院中,从门缝往外瞧。这一瞧,吓得他魂飞魄散——
只见两个身穿皂衣、头戴高帽的“人”,一个黑脸,一个白脸,手里提着铁链,正从街上走过。那走路的姿势轻飘飘的,脚不沾地,分明不是活人!
两个阴差在红衣女子面前停下,黑脸的开口道:“刘王氏,你阳寿已尽,随我们走吧。”
女子哭道:“二位差爷行行好,我婆婆无人照料,容我再看她一眼……”
白脸阴差冷冷道:“生死有命,由不得你。”说着就要甩铁链。
张鸿文也不知哪来的勇气,推门而出,躬身道:“二位差爷,这女子孝心可嘉,可否通融片刻?在下愿为她婆婆养老送终。”
两个阴差齐齐转头看向张鸿文。黑脸阴差忽然“咦”了一声:“你身上有仙家气息……可是认识胡三太爷?”
张鸿文忙道:“在下正是要去长白山拜见胡三太爷。”
两个阴差对视一眼,白脸的道:“既是太爷的客人,我们便给个面子。刘王氏,准你回家安排后事,三日后子时,我们再来接你。”
女子连连磕头,又向张鸿文拜谢,匆匆去了。
两个阴差冲张鸿文拱拱手,飘然而去。张鸿文这才发觉,自己后背早已被冷汗湿透。
四、长白山中
三日后,马掌柜终于安排好了出关的路子。他让张鸿文扮作药材商人,混在一队往关外运货的骡马队里,顺利通过了关卡。
一路无话。到了长白山脚下,马掌柜递给张鸿文一张地图:“顺着这条路上山,见到三棵并生的老松树,往左拐,走到一处瀑布,瀑布后面有个山洞,胡三太爷就在那里修行。记住,进山后无论见到什么,不要多问,不要回头。”
张鸿文拜别马掌柜,独自进山。长白山古木参天,雾气缭绕,果然是一派仙家气象。他依图而行,走到日头偏西,终于见到了那三棵并生松。
左拐走了约莫一炷香时间,水声轰隆,一道瀑布如白练般挂在悬崖上。张鸿文绕着瀑布走了三圈,果然发现后面有个隐蔽的山洞。
他整整衣冠,朝洞内躬身道:“晚辈张鸿文,受黄三爷与白狐仙指引,特来拜见胡三太爷。”
洞内传来苍老而洪亮的声音:“进来吧。”
张鸿文走进山洞,里面竟别有洞天:石桌石椅,清泉流淌,四壁镶嵌着夜明珠,照得洞内如同白昼。石床上坐着个白发白须的老者,身穿八卦道袍,手拄龙头拐杖,正是威震关外的胡三太爷——狐仙一族的长老。
胡三太爷睁开眼,目光如电,在张鸿文身上一扫,点头道:“果然是婉华那孩子的气息。你的事,我都知道了。”
张鸿文跪下行礼,将前因后果细细道来。胡三太爷听罢,叹道:“那赵阎王作恶多端,本该受报。只是他祖上积有余德,阳寿未尽,眼下动他不得。”
“那晚辈岂不是永无宁日?”张鸿文悲道。
胡三太爷沉吟片刻:“这样吧,你且在我这洞中住下,跟我学些吐纳养生之术,避避风头。待三年后,赵阎王阳寿将尽时,自有因果报应。”
张鸿文大喜拜谢。从此便在洞中住下,每日跟着胡三太爷打坐练气,读经诵典。山中无甲子,寒尽不知年,转眼就是三载。
这一日,胡三太爷忽然对张鸿文说:“你家中老母病重,妻儿受人欺凌,该回去看看了。”
张鸿文闻言,心如刀割,连忙叩请太爷指点。
胡三太爷从袖中取出一枚铜钱:“这枚‘通宝钱’你带着,危急时刻抛向空中,可唤来方圆百里的仙家相助。另外,婉华那孩子三灾已满,正要渡劫化形,你可顺路去看看她。”
张鸿文含泪拜别,星夜兼程赶回冀东。到了张家庄外,他不敢贸然进村,先躲在村口土地庙里,托梦给一个相熟的老乡,打听家中情况。
那老乡在梦中告诉他:这三年来,赵阎王越发嚣张,不但霸占了方老三家的田地,还把张鸿文家的祖屋强占了去。张母气病在床,张妻带着七岁的儿子,在庄外破窑里栖身,靠给人缝补浆洗度日。
张鸿文听得怒火中烧,当夜便摸到破窑外。月光下,只见妻子正在灯下缝衣,儿子蜷在草堆里睡着了。三年不见,妻子苍老了十岁不止,双手布满老茧。
张鸿文再也忍不住,推门而入。妻子抬头看见他,先是一愣,随即扑上来捶打他胸口,哭道:“你这没良心的,三年了,音信全无!你知道我们娘俩是怎么过来的吗?”
张鸿文抱住妻子,也是泪流满面。正说话间,忽听外面人声喧哗,火把通明。原来赵阎王在村里布了眼线,张鸿文一进村就有人报信去了。
“张鸿文,你逃犯还敢回来!”赵阎王带着十几个家丁,堵在窑洞外,“给我抓起来,送县衙领赏!”
张鸿文将妻儿护在身后,忽然想起胡三太爷给的通宝钱,掏出来往空中一抛。那铜钱在空中滴溜溜转了三圈,发出清脆的响声。
说也奇怪,钱声一响,四周忽然刮起一阵怪风,飞沙走石。风中传来各种声音:有狐鸣,有黄鼠狼叫,还有说不清道不明的嘶吼声。
赵阎王和家丁们吓得魂飞魄散,只见黑暗中亮起无数绿莹莹的眼睛。不知谁喊了声:“是仙家!仙家显灵了!”众人扔下火把,四散逃窜。
赵阎王连滚爬爬逃回家,当夜就发了高烧,胡言乱语,说是看见狐仙、黄仙来索命。请了大夫、道士,都束手无策。拖了七天七夜,最后一命呜呼——正应了胡三太爷说的“三年阳寿将尽”。
赵阎王一死,他那些为非作歹的子孙没了靠山,很快就被受过欺压的乡邻告到官府。新来的县长是个清官,查明案情,将赵家财产充公,该赔的赔,该还的还。方老三也被放了出来,与家人团聚。
五、渡劫化形
了结了家中事,张鸿文记挂着施婉华,便又进山去寻她。到了当初那三间茅屋,却见门窗紧闭,院中草药枯萎,显然已久无人居。
张鸿文心中怅然,忽然想起施婉华曾说,她要在南山巅渡劫化形。于是又往南山去。
爬到半山腰,天色骤变,乌云压顶,电闪雷鸣。张鸿文顶着风雨往上爬,快到山顶时,忽见一道天雷劈下,正中山顶一块巨石。
雷光中,隐约可见一个白色身影,正是施婉华!她现出原形,是一只通体雪白的九尾狐,正仰天长啸,迎接一道道天雷。
张鸿文看得心惊胆战。他知道,这是狐仙修成正果必须经历的“天雷劫”,扛过去便能脱胎换骨,位列仙班;扛不过去,就是形神俱灭。
一道、两道、三道……整整九道天雷劈下,施婉华被劈得皮开肉绽,鲜血淋漓。到最后一道时,她已奄奄一息,眼看就要支撑不住。
张鸿文也不知哪来的勇气,冲上前去,将胡三太爷送他防身的一块玉佩抛向空中。那玉佩化作一道青光,罩住施婉华。
最后一道天雷劈在光罩上,轰然炸响。待雷光散去,只见施婉华已化作人形,虽然衣衫破烂,面色苍白,但眉目间神光湛湛,显然已渡劫成功。
“张先生,你……”施婉华又惊又喜,“这天雷劫凶险万分,你怎么来了?”
张鸿文笑道:“姑娘曾救我于危难,今日你有难,我岂能坐视?”
施婉华深深看他一眼,忽然跪下行礼:“婉华能渡此劫,多亏先生相助。此恩此德,永世不忘。”
张鸿文连忙扶起她:“姑娘言重了。若非姑娘当年收留,我早已是赵阎王刀下之鬼。”
二人相视而笑,前尘往事,尽在不言中。
施婉华道:“我今已修成正果,要随胡三太爷去仙界修行了。临别前,有一言相告:先生你命中该有三子,晚年福寿双全。只是切记,多行善事,莫问前程。”
说罢,她化作一道白光,冲天而去。张鸿文望空拜了三拜,下山回家。
尾声
后来,张鸿文在乡里重建私塾,免费教穷苦孩子读书识字。他活到九十八岁,无疾而终。去世那夜,有人看见三道白光落入张家院子——都说那是狐仙来引他升仙了。
至于那枚通宝钱,张鸿文传给了儿子,嘱咐只在危难时使用。张家子孙遵祖训,世代行善,家道昌隆,至今在冀东一带,仍是受人敬重的大户。
而赵阎王那些子孙,败光家产后,有的沦为乞丐,有的远走他乡,再无人提起。只有老人茶余饭后,还会说起这段“狐仙渡劫,善恶有报”的故事,用来告诫后人:举头三尺有神明,做人还是要凭良心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