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三愣住了。
“我……我是个庄稼人,啥也不会……”
“不用你会啥。”桓侯摆摆手,“你就在村里住着,帮我看着。有啥不对劲的,上山来告诉我。逢年过节,给我供碗酒。就这些。”
彭三想了想,跪下磕了个头。
“行。侯爷看得起我,我干。”
六
从那以后,彭三就成了桓侯在这片的眼线。
他照旧种地,照旧砍柴,只是眼睛比以前尖了。谁家丢鸡丢狗,他看一眼就知道是黄鼠狼精干的,还是野猫子精干的;谁家小孩夜哭,他听一耳朵就知道是有东西在屋后头闹。
有一回,河西老赵家的小子掉河里淹死了,捞上来的时候脸都泡发了。老赵家哭得死去活来,请了先生来看,先生说是水鬼索命。
彭三去了。
他到河边转了一圈,回来跟老赵说:“把你家小子的生辰八字给我。”
老赵给了。
彭三记下来,第二天进了趟山。回来以后,跟老赵说:“没事了。那个东西以后不敢来了。”
老赵将信将疑。结果当天晚上,河里头忽然传来一阵怪叫,跟牛叫似的,又像小孩哭。叫了半宿,后来就没声了。
打那以后,河里再没淹死过人。
还有一回,村东头刘寡妇家闹邪。每到半夜,院子里就有脚步声,有人敲门,开门却啥也没有。刘寡妇吓得不敢睡,天天往黄大仙那儿跑。黄大仙来看过,说是个野鬼,想找替身,她道行不够,撵不走。
彭三听说,去了趟刘寡妇家。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说:“你家的井,填了吧。”
刘寡妇说:“这井吃了几辈子了,咋能填?”
彭三说:“井里有个东西。不填,你家不安生。”
刘寡妇舍不得。结果没出三天,她儿子半夜起来上茅房,一头栽井里了。捞上来的时候,人已经没气了。
刘寡妇哭着把井填了。
填井那天,彭三又来了。在填平的井口上烧了一刀黄纸,念叨了几句。念叨完,一阵旋风刮起来,卷着纸灰往北山去了。
从那以后,刘寡妇家再没闹过邪。
七
一晃三年过去。
这三年,彭家窝棚风调雨顺,没灾没难。村里人都说,是彭三有本事,请来了桓侯保佑。
彭三听了只是笑笑,啥也不说。
每年腊月二十三,小年这天,他都要进一趟山。背着供品——一壶酒,一刀肉,一筐馒头——到那乱石岗子前头摆上,烧纸,磕头。
有一年,他磕完头,桓侯忽然现身了。
“彭三。”
“侯爷。”
“你跟我这些年,尽心尽力,我都记着。”桓侯看着他,“我有个事想问你。”
“侯爷请说。”
“你当初看见我的宅子,为啥跑了?”
彭三愣了一下,挠了挠头,说:“我当是遇上鬼了。”
桓侯哈哈大笑。
笑完,说:“你这人实诚。我喜欢。”
他从袖子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彭三。
“这个给你。”
彭三接过来一看,是一块黑乎乎的木头牌子,巴掌大小,上头刻着几个字,他不认得。
“这是我桓侯的令符。以后你有啥事,拿这个,到哪儿都能叫我。山里的野物看见这个,也得让道。”
彭三跪下磕头。
“谢侯爷。”
桓侯摆摆手,转身往宅子里走。走到门口,忽然回过头来,说:
“对了,你那三个孩子,我看过了。老大将来能当先生,老二能种地,老三……老三有点意思。好好养着,将来不定有大出息。”
说完,人就不见了。
八
又过了二十年。
彭三老了,头发白了,腿脚也不利索了。可他每年小年还是要进山,背着供品,到那乱石岗子前头去。
有一回,他孙子问:“爷,你年年往山里跑,干啥去?”
彭三说:“看一个老朋友。”
“啥朋友?”
“一个黑脸的大个子,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
孙子撇撇嘴:“爷你骗人,哪有那样的人。”
彭三笑笑,没说话。
那年冬天,彭三病了。病得起不来炕,大夫来看过,摇了摇头,让准备后事。
彭三把儿子叫到跟前,从枕头底下掏出那块黑乎乎的木头牌子。
“把这个,给我烧了。”
儿子愣了:“爹,这不是你宝贝了一辈子的东西吗?”
“烧了。”彭三说,“我该去见他了。”
儿子含着泪,把木头牌子扔进灶坑里。
火苗窜起来,噼啪响了两声,灭了。
当天夜里,彭三走了。
出殡那天,北山那边忽然传来一阵锣鼓声,咚咚锵锵的,热闹得很。村里人都听见了,跑出去看,啥也没有,就是山,就是树,就是天。
可那锣鼓声,响了整整一个时辰。
后来有人说,那是桓侯来接彭三了。
也有人说,彭三这辈子没白活,临了让桓侯亲自来接,那是多大的造化。
还有人说,自打彭三走后,这片的邪乎事又多了起来。可那都是后话了。
彭家窝棚的老人们,到现在还爱讲这个故事。
讲彭三进山,讲桓侯的行宫,讲那块黑乎乎的木头牌子。
讲完了,总要加一句:
“人这一辈子,能遇着个看得起你的,不容易。遇着了,就得好好干。彭三就是这么个人,桓侯才看得上他。”
听的人点点头,也不知道听进去没有。
窗外的风刮过去,老槐树的叶子哗啦啦响。恍惚间,像是有人在笑,又像有人在说话。
可仔细一听,啥也没有。
就是风。